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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音被江风吹散了,但所有人都听到了。
木匠们散开,各就各位。锯木声、刨木声、锤钉声,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。锯子拉过木头的声音是嘶嘶嘶的,刨子推过木面的声音是沙沙沙的,铁锤砸在铁钉上的声音是叮叮当当的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粗犷的交响曲,在闽江边上回荡。
海鸥在头顶盘旋,嘎嘎地叫着,偶尔俯冲下来,在水面上叼起一条小鱼。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,哗哗地响,一下接一下,永不停歇。
我没有去马尾。
皇帝不可能跑到福建去看造船厂开工,那太不像话了。但我每隔五天就能收到一份进度报告——一份来自赵参鲁的官方奏折,一份来自沈炼的暗卫密报。两份报告对照着看,基本上能还原出造船厂的真实情况。
三月上旬,船坞开挖。
郑芝龙亲自盯着,指挥工人在江边挖了两个大坑——不,不能叫坑,应该叫船坞。每个船坞长二十丈、宽五丈、深两丈,足够容纳一艘中型战船。工人们用铁锹和锄头挖土,挖出来的土堆在两边,筑成堤坝。
挖到一丈深的时候,地下水渗了上来。
排水!郑芝龙喊道,用水车排水!
几架水车被搬了过来,吱吱呀呀地转着,把浑浊的泥水从船坞里抽出来。但水渗得太快,抽了半天也抽不干净。水车的木轮在转动中发出沉闷的吱呀声,像是一个老人在喘息。
郑芝龙蹲在船坞边上,看着浑浊的泥水,骂了一句闽南话。
然后他想了个办法——先在船坞底部铺一层碎石,再在碎石上面铺一层三合土,把地下水堵住。三合土是石灰、黄土和沙子混在一起夯实的,防水效果不错。
这个办法管用了。
三月下旬,两个船坞基本成形。
四月初,龙骨开始铺设。
龙骨是一艘船的脊梁骨,用的是最好的樟木,一根整木,从船头到船尾,不能有接缝。郑芝龙亲自挑选了一根三丈长的樟木,用墨线弹了线,让木匠们按线削成方形。
削好的龙骨被抬进船坞,放在事先砌好的木墩上。那根木头很重,十几个壮汉抬着,走得很慢,脚步沉重,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。
郑芝龙围着龙骨转了三圈,用手摸了摸,又用脚踢了踢,点了点头:行,就这根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天空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旁边的人说他在祈祷——向妈祖祈祷,保佑这艘船平安。
海上的人都信妈祖。
龙骨铺好之后,接下来就是装肋骨——就是船的,一根根弯曲的木头,从龙骨两侧向上延伸,撑起船体的形状。这个活儿最考验木匠的手艺,因为每根肋骨的弯曲度都不一样,要根据船体的设计一根根地弯。
弯木头的方法是用火烤。
把木头放在火上慢慢烤,烤到木头变软了,再用绳子和夹具把它弯成需要的形状,固定住,等它冷却变硬。这个过程很慢,一根肋骨要烤大半天。
空气里弥漫着烤木头的焦香味,混着桐油的刺鼻气味和汗水的酸臭味。那味道很复杂,但闻久了反而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——那是劳动的味道,是创造的味道。
造船厂的工人们从早干到晚,天亮开工,天黑收工。中午吃一顿饭,是大锅煮的糙米饭配咸鱼和青菜。郑芝龙和工人们吃一样的饭,蹲在地上端着碗,呼噜呼噜地扒拉。饭粒掉在地上,他也不在意,吃完了抹一把嘴,站起来继续干活。
赵参鲁来视察过一次,看到郑芝龙蹲在地上吃饭的样子,嘴角抽了抽,没说什么。他大概觉得这个招安的海盗头子实在是太不讲究了,但又不敢说——毕竟是皇帝亲自点名的人。
我在北京看着这些报告,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造船厂开工了,这是第一步。
接下来,就看郑芝龙能造出什么样的船了。
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马尾造船厂的画面——闽江边上,木料堆积如山,工人们挥汗如雨,锯木声、刨木声、锤钉声此起彼伏。郑芝龙站在船坞边上,黑黝黝的脸上满是汗水,眼睛里闪着光。
那是希望的光。
窗外传来鸟鸣声,清脆悦耳。春天来了,万物复苏。
大明朝的水师,也在这个春天里,开始萌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