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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中旬，郑芝龙的一封信送到了我手上。

不是奏折，是信。

他不会写奏折——准确地说，他认识字，但写不出那种四六骈俪的官样文章。所以他写的东西更像是一封家书，大白话，想到哪儿写到哪儿，字迹歪歪扭扭的，有几个字还写错了。

但内容让我坐直了身子。

陛下，小人在马尾造的船，是按工部图样造的。工部的图样小人看了，是福船的样式，和小人以前见过的官船差不多。小人斗胆说一句——这种船，出了近海就是棺材。

棺材。

这个词刺眼得很。

我继续往下看。

小人在海上混了二十多年，什么船都见过。大明的福船，在近海跑跑还行，船身宽、吃水浅、稳当。但要出远海，不行。第一，船底是平的，遇上大浪就翻。第二，帆太少，只有一根桅杆一面帆，跑不快，也顶不住侧风。第三，船板太薄，经不起炮打。红毛人的船，船底是尖的，像刀一样切开浪头，稳得很。桅杆三根，帆多，什么风都能借。船板厚，两层甚至三层，炮弹打上去只留个坑，打不穿。

小人和红毛人打过仗，吃过亏。他们的船比我们快，比我们稳，比我们硬。我们十艘船围他一艘，他跑了我们追不上。我们的炮打在他船上，像挠痒痒。他的炮打在我们船上，一炮一个洞。

陛下要建水师，要是还用这种船，不如不建。出了海就是给人家送菜的。

我把信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窗外有风，吹得窗纸呼呼地响。远处传来更鼓声，咚——咚——，沉闷而规律。

郑芝龙说的是实话。

我前世虽然是搞工程的，不是搞船舶的，但基本的力学原理还是懂的。平底船和尖底船的区别，说白了就是稳性的问题。平底船在平静水面上稳，但遇到大浪，没有足够的吃水深度来抵抗横摇，很容易翻。尖底船吃水深，重心低，横摇幅度小，在大浪里反而更稳。

帆的问题也是一样。一根桅杆一面帆，只能顺风跑。遇到侧风或者逆风，要么停下来等，要么靠人力划桨。三根桅杆多面帆，可以通过调整帆的角度来利用各个方向的风，甚至可以逆风行驶——当然不是真的逆风，是走之字形，但效果是一样的，可以朝任何方向前进。

至于船板厚度，那就更简单了。厚的扛打，薄的不扛打，没什么好说的。

问题是——我知道这些道理，但我不会造船。

我是搞土木工程的，不是搞船舶工程的。让我算一根梁的承载力，没问题。让我设计一艘船的线型，那是两码事。

但我有一个优势——我知道正确的方向。

我知道尖底船比平底船好，我知道三桅比单桅好，我知道厚船板比薄船板好。我甚至知道一些更先进的东西——水密隔舱、铜皮包底、滑轮组索具。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不是没有，但没有被系统地整合在一起。

我需要做的，不是自己设计一艘船，而是告诉郑芝龙方向，让他去实现。

第二天，我叫王福研墨，自己提笔给郑芝龙回了一封信。

郑芝龙，你说的朕都看了。你说得对，福船出远海确实不行。朕要你造的，不是福船，是一种新船。朕把大致的想法告诉你，你看看能不能造出来。

第一，船底要尖，不要平。像红毛人的船那样，船底像刀刃，切浪而行。吃水要深，至少一丈。

第二，桅杆要三根。前桅、主桅、后桅。每根桅杆上挂多面帆，可以根据风向调整角度。主桅最高，前桅次之，后桅最矮。

第三，船板要厚。至少两层，外层用硬木，内层用韧木，中间填桐油灰。

第四，船体内部要分隔。每隔一段距离用木板隔成一个独立的舱室，舱室之间密封。这样即使有一个舱室进水，其他舱室不受影响，船不会沉。

第五，船底要包铜皮。铜皮可以防止海虫蛀蚀船底木头，也可以减少水草附着，让船跑得更快。

第六，要装炮。两舷各开炮门，装红夷大炮。炮门平时关着，打仗时打开。炮要能在船上转向，不能固定死。

以上六条，你看着办。能造就造，不能造的告诉朕为什么不能造，朕再想办法。

信写完了，我吹干墨迹，折好，交给王福。

八百里加急送到马尾。

王福接过信，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。
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万岁爷，奴婢多嘴问一句——您怎么懂这些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