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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我下旨昭告天下——皇长子降生,赐名朱常洛。
旨意一出,满朝文武都来道贺。
御书房里的贺表堆成了小山,一封比一封写得花团锦簇,什么龙种天降社稷有继万世基业之类的话,翻来覆去地说。我随手翻了几封,都是一个套路,看得直犯困。
申时行的贺表写得最滑头——通篇都在夸皇后贤德、陛下英明,一个字都没提太子本人。这老狐狸,永远不会把话说死。
张四维的贺表倒是热情洋溢,连用了十二个,看得我牙酸。
我把贺表推到一边,叫来王福。
传旨,大赦天下。减免今年田赋一成,以庆皇长子降生。
王福应了一声,正要转身走,又停下来,欲言又止。
有话就说。
王福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万岁爷,奴婢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
是关于小皇子的名字。
名字怎么了?
王福的表情有点为难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他咽了一口口水,喉结上下动了一下,然后小心翼翼地说:万岁爷,这个名字……奴婢觉得,不太吉利。
我的手停了一下。
怎么不吉利?
洛字,水名也。洛水。王福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是怕被别人听到,水者,无常也。二字合在一起,是恒久,是流水。恒久之物遇上流水……奴婢读书少,但总觉得这两个字放在一起,有一种……不安稳的意思。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被我看得有点慌,连忙补了一句:奴婢胡说的,万岁爷别往心里去。奴婢就是觉得……皇长子的名字,关系重大,不可不慎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王福说的有没有道理?从玄学的角度来说,也许有。从历史的角度来说——朱常洛确实命不好。在原来的历史上,他被万历皇帝冷落了几十年,好不容易当上皇帝,一个月就死了。
但那是原来的历史。
在我的时间线上,朱常洛的命运不会重演。因为我不是原来的万历皇帝,我不会冷落他,不会让他在宫里受苦几十年,更不会让他吃什么来路不明的红丸。
名字只是一个符号。
决定一个人命运的,不是名字,是他身边的人、他所处的环境、他做出的选择。
但王福的话也提醒了我一件事——在这个时代,名字不只是符号,它是一种信号。满朝文武、后宫嫔妃、天下百姓,都会从皇长子的名字里解读出各种各样的含义。如果有人觉得这个名字不吉利,就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。
王福。我说。
奴婢在。
你觉得不吉利,别人也会觉得不吉利吗?
王福想了想:奴婢不敢说别人怎么想。但钦天监的人……他们肯定会看这个名字的。如果他们觉得不妥,可能会上奏折。
钦天监的人已经看过了?
还没有。旨意刚下,他们大概还没来得及。但用不了多久,他们就会看的。
我点了点头。
让他们看。我说,如果他们觉得不妥,让他们来找朕说。朕倒要听听,他们能说出什么花来。
王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万岁爷圣明。他说,弯腰退了出去。
他走了之后,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,想了很久。
朱常洛。
这个名字,我是故意取的。
不是因为我迷信,也不是因为我觉得这个名字好听。是因为我想保留这个名字——保留原来历史上的这个名字,作为一个提醒。
提醒我自己,这个孩子在原来的历史上是什么命运。
提醒我自己,我改变了什么,还有什么没有改变。
提醒我自己,不能掉以轻心。
历史的惯性是巨大的。我改变了很多东西——开海禁、招安郑芝龙、推商税改革、建造船厂、组建水师。但有些东西,我还没有改变——后宫的争斗、朝堂的倾轧、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刀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