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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十五年九月十八,福建马尾港。
我站在港口的高台上,看着面前的五艘战船。
海风从东面吹过来,咸腥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,混着桐油和松木的气味。风很大,吹得我的衣袍猎猎作响,头发也被吹乱了。王福在旁边帮我按住帽子,生怕被风吹跑了。
五艘船一字排开,停在码头边上。
它们和传统的福船不一样。船身更长更窄,吃水更深,船头削尖了,像一把刀。每艘船上装了十二门火炮——六门在左舷,六门在右舷,炮口用油布盖着,露出黑洞洞的炮管。桅杆上挂着崭新的帆,白色的帆布在风里鼓得满满的,啪啪地响。
这是大明朝的第一批新式战船。
从设计到建造,花了整整一年。
船的设计是我和戚继光一起搞的——准确地说,是我提供了一些现代造船的基本理念,戚继光和马尾造船厂的工匠们把它变成了现实。船身采用了龙骨结构,比传统福船更坚固;船底包了一层铜皮,防止海水腐蚀和藤壶附着;舵叶加大了,操控性更好。
当然,和前世的军舰比起来,这些船还是很原始。没有蒸汽机,没有钢铁装甲,没有现代火控系统。但在这个时代,它们已经是最先进的战船了——至少在东亚海域是这样。
郑芝龙站在旗舰的甲板上,朝我这边抱拳行礼。
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短打,腰间别着一把短刀,脚上蹬着一双软底靴子。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但他浑不在意,脸上带着一种兴奋的、跃跃欲试的表情——像一条被关在池塘里太久的鱼,终于要回到大海了。
陛下!他的声音很大,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,在海风里被吹得断断续续的,船都准备好了!随时可以出发!
我点了点头,走下高台,沿着栈桥走到旗舰旁边。
栈桥是木头的,走上去咯吱咯吱地响,脚下能看到海水在缝隙里涌动,墨绿色的,泛着白沫。
郑芝龙从甲板上跳下来,单膝跪地:小人郑芝龙,参见陛下。
起来。我伸手扶了他一把。他的手很粗糙,掌心全是老茧——这是常年握缆绳和船舵留下的。
船队的情况怎么样?我问。
回陛下,五艘船,每艘配八十人,共四百人。水手都是从福建沿海招的老渔民和老水手,个个都是在海上滚过的。火炮手是戚将军从军中调来的,训练了三个月,打得还行。
粮食和淡水够吗?
够。每艘船上备了三个月的干粮和淡水,另外还带了渔网和钓具,路上可以捕鱼补充。
航线呢?
郑芝龙从怀里掏出一张海图,在栈桥的栏杆上展开。海图是手绘的,墨迹还很新,上面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航线和地名。
陛下请看。他用手指在海图上划了一条线,从马尾出发,先沿海岸南下,经过广州、琼州,然后横渡南海,到占城——就是现在的安南南部。在占城补给之后,继续南下,经过暹罗湾,到满剌加海峡。然后折返,走外海航线回来。
全程多远?
大约六千海里。顺风的话,两个月能走完。加上补给和停靠的时间,三个月差不多。
我看着海图,心里在盘算。
六千海里,三个月。这是大明朝两百年来第一次远洋航行——如果不算郑和的话。
沿途有没有危险?
郑芝龙咧嘴一笑:陛下,海上哪有不危险的?风暴、暗礁、海盗,哪个都能要命。但小人在这条航线上跑了十几年了,闭着眼睛都能走。陛下放心,小人一定把船队安安全全地带回来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闪着光。那种光我见过——是一个人在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时才会有的光。
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朕等你回来。
郑芝龙重重地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跳上甲板,动作利落得像只猴子。
我退回到高台上。
港口里很热闹。码头工人在搬运最后一批货物——木箱、麻袋、水桶,一样一样地从栈桥上运到船上。有人在喊号子,声音粗犷有力,一声接一声地在港口里回荡。海鸥在桅杆上方盘旋,嘎嘎地叫着,偶尔俯冲下来,在水面上叼起一条小鱼。
船上的水手们在做最后的检查。有人在检查缆绳,有人在调整帆索,有人在擦拭火炮。他们的动作熟练而有序,看得出来经过了严格的训练。
起锚!郑芝龙的声音从旗舰上传来,中气十足,压过了海风和海浪的声音。
铁锚从水里被拉起来,哗啦啦地响,带着一串水珠和海草。
缆绳被解开了,粗麻绳从栈桥的系缆桩上滑落,啪的一声拍在水面上。
帆升起来了。
白色的帆布在风里猛地鼓起来,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,像是一只巨大的鸟张开了翅膀。桅杆在风力的作用下微微弯曲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。
旗舰开始移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