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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,判卷的结果送到了我面前。
准确地说,是一份判卷报告和一封请罪折子。
判卷报告是赵士桢写的,条理清晰,字迹工整。他把六十个学生的算学成绩一一列出来,最高的九十二分,最低的二十三分,平均分六十一。考虑到这些学生才学了半年,这个成绩我觉得还行。
请罪折子是周汝登写的。
我打开一看,差点笑出声。
折子上写着:臣周汝登,叩首请罪。臣奉命监考格致学堂格物一科,然臣学识浅陋,于格物之学一窍不通,试卷之上所列诸题,臣竟无一能解。臣身为国子监博士,竟不如学堂中十五六岁之少年,实乃臣之大耻。臣惶恐万分,伏乞陛下降罪。
我把折子放下,靠在椅背上,想了想。
这个周汝登,倒是个实诚人。
换了别人,大概会找各种理由搪塞——什么格物小道,不值一提,什么臣专治经学,术业有专攻。但周汝登直接承认自己看不懂,还主动请罪,这份坦诚让我对他多了几分好感。
我提笔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:无罪,勿忧。
然后我翻开赵士桢的判卷报告,仔细看了起来。
算学部分的判卷没什么问题,赵士桢虽然教的是传统算学,但基础代数和几何他还是能看懂的。他在报告里写道:学生于算学一科,进步颇速。半年之内,已能解一元方程、计算三角面积、运用勾股之术。其中佼佼者,已可解二元方程组,实属难得。
但格物部分就出了大问题。
赵士桢在报告里写道:格物一科,臣与周博士、刘博士三人合力判卷,然三人之中,无一人能完全看懂试题。臣勉强能判其中力学部分,因力学与算学相通。然化学部分,三人皆束手无策。不得已,臣请格致学堂的徐先生代为判卷。
徐先生就是徐光启。
没错,就是那个徐光启。
我穿越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从上海请到北京来,安排在格致学堂当先生。这个人是明朝末年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,精通数学、天文、农学,还翻译过《几何原本》。在我的计划里,他是格致学堂的核心人物。
徐光启判完卷之后,也写了一份报告。
他的报告比赵士桢的详细得多。每道题的正确率、常见错误、学生的薄弱环节,都分析得清清楚楚。
格物的平均分是四十七分——比算学低了不少。
最难的是化学部分,平均分只有三十一分。
化学太难了。我看着报告,自言自语。
也是,化学这东西,在这个时代完全是从零开始。没有实验室,没有试剂,没有仪器,全靠嘴巴讲、脑子想。学生们能记住几个化学式就不错了,要他们理解化学反应的原理,确实强人所难。
我在报告上批了几句话:化学教学需增加实验环节。着工部拨银五百两,在格致学堂内建一间简易实验室。所需器具,由徐光启列单,工部照办。
写完之后,我又想起了周汝登在考场上的那番话——这是符咒吗?
我忍不住笑了。
然后我想到一个问题:如果连国子监的博士都看不懂格物试卷,那朝堂上那帮大臣们看到了会是什么反应?
这个念头让我来了兴致。
第二天早朝,我故意把格物试卷的事提了一嘴。
诸位爱卿,国子监格致学堂前日进行了第一次考试,朕去看了。我坐在龙椅上,语气很随意,考的是算学和格物。算学还好,格物嘛……有点意思。
大殿里安静了一下。
申时行站在最前面,表情不变,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——这是他在判断局势的表情。
陛下,格致学堂的考试,可有什么问题?礼部尚书沈鲤站出来问。
没什么大问题。我说,就是考官看不懂试卷。
大殿里响起一阵极轻的嗡嗡声。
看不懂?沈鲤愣了一下。
对,看不懂。我说,朕安排了三个国子监的博士当考官,结果格物试卷他们一个都看不懂。有一位博士还问朕,试卷上的化学方程式是不是道士画的符。
大殿里的嗡嗡声变大了。
有人在窃笑,有人在交头接耳。
我看到几个御史的表情变了——他们大概在想,这是不是一个弹劾格致学堂的好机会。
果然,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赵用贤站了出来。
陛下,臣有一言。
格致学堂所教之学,连国子监博士都看不懂,可见此学晦涩难解,非正途也。臣以为,国子监乃育才重地,当以圣人之学为本,格物小道不宜喧宾夺主。
我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
赵用贤大概以为我被他说动了,又加了一句:况且,考官看不懂试卷,如何判卷?如何取才?此事传出去,岂不贻笑大方?
赵御史。我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大殿的回音把它放大了好几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