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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十五年九月初三,国子监新学堂的第一次考试。
说起来,这件事我筹备了大半年。从年初在国子监里辟出一个院子,挂上格致学堂的牌子,到从工部和钦天监里挑了十几个懂算学、懂天文、懂机械的人来当先生,再到从各地选了六十个年轻人来当学生——这中间的波折,三天三夜都说不完。
最大的阻力当然来自朝堂。
那帮文官们一听说我要在国子监里教奇技淫巧,差点没把奏折堆到房顶上去。什么圣人之学不可废,什么格物小道不登大雅之堂,什么国子监乃育才重地,岂可沦为匠人之所——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,我都能替他们背了。
我没跟他们吵。
吵不过的。
我用了一个很简单的办法——格致学堂不取消经学课程,算学和格物只是。你们的四书五经照学,我的算学格物也照教。两条腿走路,谁也别挡谁。
这个折中方案让反对的声音小了一些。毕竟我没动他们的根基,只是在旁边加了一块。
但他们不知道的是,我的真正目的不是,而是。
这六十个学生,是我精心挑选的。不是那种只会背书的书呆子,而是对数字敏感、对机械好奇、对天文地理有兴趣的年轻人。他们中有工匠的儿子,有商人的儿子,有军户的儿子,甚至有几个是从民间自荐来的。
我给他们的待遇和国子监的监生一样——管吃管住,每月还有二两银子的补贴。唯一的条件是,三年之内不许参加科举。
这个条件吓退了不少人。在这个时代,科举是唯一的上升通道,放弃科举等于放弃前途。但还是有六十个人留下来了。
这些人,就是我的种子。
大明朝第一批理工科人才的种子。
九月初三这天,天还没亮我就醒了。
不是被更鼓吵醒的,是自己醒的。就像前世考试前一天晚上总是睡不踏实一样——虽然考的不是我,但我比谁都紧张。
王福端着洗脸水进来的时候,看到我已经穿戴整齐了,吓了一跳。
万岁爷,今儿怎么起这么早?
国子监今天考试,朕想去看看。
王福愣了一下:万岁爷要亲自去国子监?
怎么,不行?
行行行,当然行。王福赶紧点头,奴婢这就去安排。
早膳我吃得很快。一碗粥,两个鸡蛋,三口就吃完了。粥有点烫,我喝急了,舌头被烫了一下,嘶的一声吸了口凉气。
万岁爷慢点。王福在旁边心疼地说。
没事。我放下碗,走吧。
出了紫禁城,坐上马车,一路往国子监去。
北京城的清晨很热闹。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——卖早点的、挑水的、赶驴车的、背着书箱去上学的。马车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路,咕噜咕噜地响,偶尔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,车身就颠一下。
我掀开车帘往外看。九月的北京,天高云淡,空气里有一股桂花的甜香味,混着街边早点铺子里蒸馒头的面香味。
到了。王福在外面说。
国子监的大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——祭酒陈于陛带着几个博士和助教,恭恭敬敬地等在那里。他们显然提前得到了消息,一个个穿得整整齐齐,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。
臣等恭迎陛下。陈于陛带头行礼。
免了免了。我摆摆手,朕今天是来看考试的,不是来让你们行礼的。别搞那些虚的,带朕去考场。
陈于陛应了一声,在前面引路。
国子监我来过几次了,但每次来都有新感觉。这地方很大,一进一进的院子,青砖灰瓦,古木参天。走在里面能听到读书声从各个方向传来,嗡嗡嗡的,像是一群蜜蜂在酿蜜。
格致学堂在国子监的西北角,是一个独立的院子。院门上挂着一块匾,上面写着格致学堂四个字——是我亲笔写的,说实话写得不怎么样,但没人敢说不好。
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六十个学生分成三排,坐在露天的长桌后面。每人面前放着一份试卷、一支毛笔、一方砚台。他们的年纪从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不等,穿着统一的蓝色学服,一个个正襟危坐,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——有紧张的,有兴奋的,有面无表情的,还有一个在偷偷打哈欠的。
我看到那个打哈欠的,差点笑出来。
这就是考场?我问陈于陛。
回陛下,是的。因为格致学堂的学生不多,就在院子里考了。
露天考试?
天气好,学生们说在外面考比在屋里舒服。
我点了点头。确实,九月的天气不冷不热,在外面考试挺好的。阳光从头顶的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,在试卷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偶尔有一阵风吹过,树叶沙沙地响,带来一股淡淡的墨汁味。
考官呢?我问。
陈于陛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微妙。
回陛下,考官……臣安排了三位博士。
哪三位?
经学博士刘元卿,算学博士赵士桢,还有……他顿了一下,还有礼学博士周汝登。
我听到礼学博士三个字,眉头就皱了一下。
礼学博士?考格物和算学,你安排一个礼学博士来当考官?
陈于陛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:回陛下,格致学堂的先生们都说自己出了题不好再当考官,要避嫌。臣只好从其他学堂调人。算学博士赵士桢倒是懂算学,但格物那边……臣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,就让周博士来凑个数。
凑个数?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。
臣……臣失言了。陈于陛额头上冒出了汗。
我没有追究,摆了摆手:算了,开考吧。朕在旁边看着。
考试开始了。
我坐在院子角落的一把椅子上,王福给我倒了一杯茶。茶是龙井,刚泡的,热气袅袅地升起来,带着一股清香。
六十个学生埋头答题,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。院子里安静极了,只有笔尖触纸的声音和偶尔的翻页声。
我端着茶杯,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。
他们中的大多数人,在半年前还不知道什么是方程式,什么是化学反应,什么是力学原理。他们从零开始学,学得很苦,也学得很快。我让工部的几个技术官员编了一套简易教材——当然,内容是我口述的,他们负责翻译成这个时代的人能看懂的文言文。
教材分三门:算学、格物、天文。
算学教的是基础代数和几何,大概相当于前世初中水平。
格物教的是基础物理和化学,也是初中水平。
天文教的是日心说和基本的天体运动规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