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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这三门课,已经够这个时代的人喝一壶的了。
我喝了一口茶,目光落在考场边上站着的三个考官身上。
赵士桢还好,他本来就是算学博士,虽然教的是传统算学,但好歹和数字打交道,看算学试卷应该没问题。
刘元卿是经学博士,被拉来当考官明显不情愿,站在那里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。
最有意思的是周汝登。
这位礼学博士大概五十来岁,留着一把花白的胡子,穿着一身板板正正的青色长袍。他手里拿着一份格物试卷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我看到他把试卷翻过来翻过去,嘴里念念有词,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,又从震惊变成茫然。
这是什么东西?他的声音不大,但院子里太安静了,我听得一清二楚。
旁边的赵士桢凑过来看了一眼,小声说:周兄,这是格物试卷。
我知道是格物试卷!周汝登压低声音,但语气里的焦躁藏不住,我问的是这上面写的是什么!这个……这个h二o是什么意思?还有这个Fe加o二等于Fe二o三——这是符咒吗?
我差点把茶喷出来。
赵士桢也愣了一下,然后小心翼翼地说:周兄,这个……这个好像是格物里的什么……化学方程式?
化学方程式?周汝登瞪大了眼睛,什么化学方程式?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?这不是道士画的符吗?
赵士桢的表情很为难:周兄,我也不太懂……
你也不懂?周汝登的声音又高了一些,那我们怎么判卷?
嘘——赵士桢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朝我这边看了一眼。
两个人同时看向我。
我端着茶杯,面无表情。
但心里已经笑翻了。
稳住,稳住。我在心里对自己说,你是皇帝,不能笑。
考试持续了两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里,我一直坐在角落里喝茶,看着学生们答题,也看着考官们的表情。
周汝登的表情变化最丰富——从困惑到震惊,从震惊到茫然,从茫然到绝望,最后变成了一种我为什么要来这里的深深的自我怀疑。
刘元卿倒是很淡定,因为他从头到尾就没看试卷。他站在那里,目光放空,嘴里默默地背着什么——我猜是《论语》。
赵士桢是三个人里最认真的,他拿着算学试卷仔细地看,偶尔点点头,偶尔皱皱眉,看起来至少能看懂一半。
考试结束的铜锣声响了,当——的一声,在院子里回荡。
学生们陆续交卷。有的面带微笑,有的愁眉苦脸,有的面无表情——和前世考试后的场景一模一样。
我站起来,走到考官们面前。
三位辛苦了。
三个人齐齐行礼:不敢不敢。
试卷看得怎么样?我问。
沉默。
长长的沉默。
赵士桢先开口了:回陛下,算学试卷臣大致能看懂。学生们的答题情况……臣觉得还不错。
格物呢?我看向周汝登。
周汝登的脸涨得通红,嘴巴张了张,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回陛下……臣……臣惭愧。臣看不懂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小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一个堂堂的国子监博士,承认自己看不懂学生的试卷——这对他来说,大概比挨一顿板子还难受。
我没有笑话他。
周博士不必惭愧。我说,格物之学和经学不同,术业有专攻,不懂很正常。
周汝登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丝感激,但更多的是困惑。
陛下,臣斗胆问一句——那个h二o,到底是什么意思?
我笑了。
那是水。
周汝登瞪大了眼睛。
对,水。h二o就是水的化学式。意思是水由两种元素组成——氢和氧。两个氢加一个氧,就是水。
周汝登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,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,最后只说了一句:原来如此……
但我看得出来,他完全没听懂。
没关系。
听不懂是正常的。
这个时代的人,要理解化学元素的概念,需要时间。
我拍了拍周汝登的肩膀:周博士,回头朕让人给你送一套格致学堂的教材。有空翻翻,挺有意思的。
周汝登愣了一下,然后恭恭敬敬地弯腰:臣……谢陛下。
我转身离开了国子监。
坐在马车上,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王福在旁边看着我,一脸莫名其妙。
万岁爷,您笑什么?
没什么。我摆摆手,朕就是觉得——这个国家,正在慢慢变了。
马车咕噜咕噜地碾过青石板路,车轮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,哒哒哒哒的,像是一首节奏明快的曲子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北京城的屋顶上,金灿灿的一片。
万历十五年的秋天,大明朝的第一次理科考试,就这么结束了。
考官看不懂试卷,学生答得磕磕巴巴,整个过程乱七八糟。
但这是一个开始。
一个了不起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