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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十六年六月十五。

蓟镇。

戚继光选兵的地点定在了蓟镇大营。

蓟镇是北方最重要的军事重镇之一，驻扎着将近十万边军，负责守卫从山海关到居庸关的长城防线。戚继光在这里当了十几年总兵，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、每一个营盘都了如指掌。

我没有亲自去蓟镇——皇帝出京一次已经够折腾了，不能三天两头往外跑。但我派了锦衣卫的人跟着，每天把选兵的情况报回来。

戚继光的选兵标准，是他亲自拟定的。

我看到那份标准的时候，愣了好一会儿。

不是因为标准太高——我早就知道戚继光练兵严格。

是因为标准的内容，和我想象的不一样。

我以为他会看重体力和武艺——毕竟是选兵嘛，当然要选身强力壮、武艺高强的。

但戚继光的标准里，体力和武艺只排在第三和第四位。

排在第一位的是——纪律性。

排在第二位的是——学习能力。

他在标准里写得很清楚：天威营非寻常营伍，所用火铳精密复杂，非愚钝之人所能操持。故选兵首重纪律，次重悟性，再次体魄，末论武艺。宁选一木讷听令之卒，不选一骁勇难驯之将。

宁选木讷听令的，不选骁勇难驯的。

这句话让我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句话——现代军队不需要英雄，需要螺丝钉。

戚继光在四百多年前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。

火铳部队和冷兵器部队完全不同。冷兵器时代，一个武艺高强的猛将可以以一当十，个人勇武非常重要。但火铳部队靠的是齐射——三百杆铳同时开火，形成一道弹幕，把对面的敌人成片成片地放倒。

在这种战术体系里，个人武艺毫无意义。

重要的是纪律——听到命令就开枪，没听到命令就不开枪。不管前面冲过来的是一百个人还是一千个人，不管身边的战友是活着还是死了，命令没下就不准动。

还有学习能力——火铳的操作比刀枪复杂得多。装药、装弹、压实、瞄准、击发、清膛，每一个步骤都有讲究。装药多了会炸膛，少了打不远；弹丸没压实会偏，压太紧会卡膛。这些东西，脑子不灵光的人学不会。

戚继光把这两条放在最前面，说明他已经完全理解了火铳部队的本质。

我坐在御书房里，一边看报告一边感慨——这个老将军，真的是天生的军事家。他不需要我告诉他什么是现代军事理论，他自己就能从实践中摸索出来。

锦衣卫的报告一天一份，送到我的御案上。

我每天都看。

第一天的报告是这样的：

六月十五，戚将军抵达蓟镇大营。蓟镇总兵杨四畏率众迎接。戚将军未入帅帐，直奔校场。令蓟镇十万边军分批集合，每批五千人，逐一检阅。

第一批五千人集合完毕后，戚将军先令全体立正站好，不许动，不许说话。站了一个时辰。期间有三十七人动了——有的挠痒，有的换脚，有的交头接耳。戚将军令人将此三十七人名字记下，当场淘汰。

一个时辰不许动。

动了就淘汰。

这就是戚继光选纪律性的方法——简单、粗暴、有效。

你连站一个时辰都站不住，上了战场怎么听命令？

第二天的报告：

六月十六，戚将军继续检阅。第一批剩余四千九百六十三人，令其列队行进。行进中突然下令停止，有十二人多走了一步或两步才停下来。淘汰。又令其齐步走，走了半个时辰，有二十余人步伐不齐。淘汰。

下午，戚将军令人搬来火铳，当场教授装填步骤。每人教一遍，只教一遍，然后令其自行操作。能在一炷香内完成装填并击发的，留下；不能的，淘汰。第一批五千人中，最终留下者——一百一十七人。

五千人里选一百一十七人。

淘汰率百分之九十七以上。

我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，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这也太狠了。

但转念一想，又觉得合理。十万边军里只选七千人，本来就是百里挑一。如果标准不够严格，选出来的人质量就没法保证。

而且戚继光的逻辑很清楚——火铳操作只教一遍。能学会的，说明悟性够；学不会的，说明悟性不够。这不是给你时间慢慢练的——战场上没有时间让你慢慢练。

第三天、第四天、第五天……报告一份接一份地送来。

内容大同小异——集合、站军姿、列队行进、学习火铳操作。每一个环节都在淘汰人。

有些细节让我印象深刻。

比如第四天的报告里提到，戚继光在检阅第二批人的时候，突然让人在校场边上放了一串鞭炮。炮仗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的时候，有十几个人本能地蹲了下来或者往旁边躲。

戚继光把这些人也淘汰了。

理由是——火铳齐射时声响震天，若闻声即惧，如何持铳作战？

听到响声就害怕的人，不能用火铳。

这个测试简单得近乎粗糙，但逻辑无懈可击。

还有第五天的报告——戚继光让通过前几轮筛选的人排成一排，每人发一杆装好药的火铳，对准五十步外的靶子。然后他不喊，而是让人在队列后方突然敲了一声鼓。

有三个人听到鼓声就扣了扳机。

淘汰。

理由——未闻号令而擅自击发，此乃军中大忌。战场上若人人自行其是，齐射便成乱射，不伤敌反伤己。

没有命令就开枪的人，比不会开枪的人更危险。

我看着这些报告，越看越佩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