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戚继光选兵的每一个环节，都不是随意设计的。每一个测试背后都有明确的目的——测纪律、测悟性、测胆量、测自制力。

这不是在选士兵。

这是在选零件。

选能够精确嵌入一台战争机器里的零件。

从第六天开始，报告里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内容。

六月二十，第三批检阅。有一老兵名叫赵铁柱，年三十五，在蓟镇服役十二年，参加过大小战斗二十余次，杀敌七人，身上有七处伤疤。此人体魄强健，武艺出众，站军姿和列队行进均无问题。但在火铳操作环节，三次装填均未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。戚将军令其淘汰。

赵铁柱不服，当场跪下请求再试一次。戚将军不允。赵铁柱说：末将跟了将军十二年，打过鞑子，杀过倭寇，身上有七处伤疤。将军就因为末将装不好一杆破铳，就不要末将了？戚将军说：天威营不是你以前待的营。这里用的是火铳，不是刀枪。你装不好铳，上了战场就是个活靶子，还会连累身边的兄弟。我不能要你。赵铁柱不肯走，戚将军令人将其架出校场。

我看到这段的时候，停了很久。

赵铁柱。

十二年老兵，七处伤疤，杀敌七人。

放在冷兵器时代，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精兵。

但在火铳时代，他不合格。

因为他的手太粗了，手指不够灵活，装填火铳的精细动作做不好。十二年的刀枪训练让他的肌肉记忆固化了，要改过来很难。

时代变了。

武器变了。

战争的方式变了。

曾经最优秀的士兵，可能在新的时代里被淘汰。

这不是赵铁柱的错。

这是时代的残酷。

但戚继光没有选择。

天威营需要的不是最能打的，而是最适合的。

我放下报告，靠在椅背上，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。

赵铁柱的事让我想到了前世。

前世的我，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。

公司转型的时候，很多老员工被裁了。他们在公司干了十几年，经验丰富，兢兢业业，但公司要转型做新业务，需要的是新技能。老员工学不会，或者学得太慢，就被淘汰了。

那时候我觉得公司冷血。

现在我坐在皇帝的位置上，做着同样的事情。

只不过规模更大，后果更严重。

赵铁柱被淘汰了，他还能回蓟镇继续当他的边军。但如果天威营选了不合格的人，上了战场打了败仗，死的就不是一个人了——可能是几百人，几千人，甚至更多。

所以戚继光是对的。

残酷，但是对的。

我拿起毛笔，在报告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字：赵铁柱等被淘汰之老兵，若有功勋者，着蓟镇总兵酌情嘉奖，不可寒了功臣之心。

这是我能做的。

不多，但至少是一点补偿。

报告继续送来。

到六月底，戚继光已经检阅了蓟镇六万边军，选出了两千一百人。

还差将近五千人。

七月初，他转移到了宣府镇，继续选兵。

宣府的边军和蓟镇不太一样——蓟镇的兵多是步兵，宣府的兵骑兵多一些。骑兵的纪律性普遍不如步兵——马背上的人习惯了自由冲杀，让他们站成一排齐射，比让步兵学骑马还难。

所以宣府的淘汰率更高。

三万人里，戚继光只选了八百人。

到七月中旬，他又去了大同镇、延绥镇。

每到一处，都是同样的流程——站军姿、列队行进、火铳操作。每到一处，都有老兵被淘汰后不服气，都有人骂戚继光不近人情。

但戚继光的态度始终如一。

冷硬如铁。

不解释，不妥协，不动摇。

天威营不需要最能打的，需要最听话的。

这句话，在边军中传开了。

有人骂他——戚继光老糊涂了，选兵不选能打的，选听话的，这是选兵还是选奴才？

有人笑他——天威营？天威个屁。一帮只会站军姿的废物，上了战场还不是一触即溃。

但也有人沉默了。

那些真正上过战场、见过火铳齐射威力的老将们，沉默了。

因为他们知道，戚继光是对的。

火铳改变了战争。

而戚继光，正在为这个改变选择最合适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