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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十六年八月初三。

选兵进入了最后阶段。

戚继光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，走遍了蓟镇、宣府、大同、延绥四个军镇，检阅了十万边军。

最终选出来的人数是——三千二百人。

不是七千。

是三千二百。

我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，第一反应是——少了。

我给他的指标是七千人，他只选了不到一半。按照这个进度，天威营从三千人扩编到一万人的计划，要大打折扣。

但我没有催他。

因为我知道戚继光的脾气——他说宁缺毋滥，就是宁缺毋滥。他不会为了凑数而降低标准。

八月初三这天，戚继光回到了北京。

他来御书房见我，风尘仆仆的，脸上晒得更黑了，颧骨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脱了一层皮，露出还没干透，走路的时候在地砖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泥印。

末将戚继光，复命。他单膝跪地。

起来，坐。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，先喝口茶。

王福端了茶上来。戚继光接过去，咕咚咕咚地喝了大半碗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他喝茶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在皇帝面前——更像是一个赶了几天路的老兵在路边歇脚。

我没有介意。

戚继光就是这样的人。他在战场上是将军，在朝堂上是臣子，但骨子里永远是个兵。

说说吧。我说，三千二百人，比朕预想的少了不少。

戚继光放下茶碗，擦了擦嘴。

陛下，末将知道少了。但末将不能为了凑数降标准。他的声音短促有力，咔咔的，十万边军，末将一个一个地看过了。能达到天威营标准的，就这么多。再多选一个，就是在害他，也是在害天威营。

朕没有怪你。我说，朕只是想听听，为什么只有这么多？

戚继光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了一段让我印象很深的话。

陛下，边军的问题，比末将想象的严重。

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，不再是平时那种命令式的语气，而是一种沉重的、带着叹息的语气。

十万边军，账面上是十万。但末将实际检阅的时候，能站到校场上的只有七万多。剩下的将近三万人——有的是空饷，根本不存在；有的是老弱病残，走路都费劲，更别说打仗了；有的是军官的家丁，挂着军籍但从来不操练。

我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空饷的问题我知道，但没想到这么严重——将近三成的空饷率。

七万多人里，戚继光继续说，体魄合格的大约五万。这五万人里，纪律性过关的不到两万。两万人里，能在规定时间内学会火铳操作的，不到五千。五千人里，再刷掉胆小的、冲动的、不服管的，就剩三千二百了。

他掰着手指头给我算，每说一个数字就伸出一根手指。

十万——七万——五万——两万——五千——三千二百。

一层一层地筛，一层一层地淘汰。

像是在沙子里淘金。

十万粒沙子里，只有三千二百粒金子。

末将在校场上看了两个月的兵。戚继光说，声音更低了，看得末将心寒。

怎么说？

陛下，边军烂了。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，语气很平静，但我能感觉到平静，把军费揣进自己腰包。士兵吃不饱、穿不暖，一年到头操练不了几次。有些营盘里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——刀是锈的，弓是软的，甲是破的。这样的兵，别说打仗了，连土匪都打不过。

他顿了一下。

末将在蓟镇当了十几年总兵，蓟镇的兵还算好的——末将在的时候亲自抓训练，走了之后虽然松了一些，但底子还在。宣府和大同就不行了，军纪涣散，操练荒废，有些营盘里的兵连队列都走不齐。延绥更差——末将去的时候，有个千户所的兵连自己的千户长什么样都不知道，因为那个千户长三年没来过营地了。

我沉默了。

这些问题，我不是不知道。

明朝的军制从开国到现在已经两百多年了，卫所制度早就名存实亡。军户逃亡、军官腐败、空饷泛滥——这些都是老问题了，历任皇帝都知道，但没有人能解决。

因为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军事问题，而是一个系统性的制度问题。要解决它，就要动整个军事体制的根基——而那意味着要得罪所有靠这个体制吃饭的人。

军官们靠吃空饷发财。

兵部的官员靠军费拨款捞油水。

地方上的豪强靠收编逃兵当家丁。

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吸血。

要改，就要把这些吸血的人全部清理掉。

这比商税改革还难。

戚将军。我说，边军的问题，朕知道。但这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。眼下最重要的事，是把天威营练好。

末将明白。戚继光点了点头，三千二百人，末将已经带回北京了。他们现在在西郊大营，和原来的三千人一起编队。末将打算用三个月的时间完成基础训练，半年后进行实弹演习。

三个月够吗？

戚继光说，语气很肯定，这三千二百人都是末将亲手挑的，底子好，悟性高。三个月足够让他们掌握火铳的基本操作和队列战术。

我点了点头，银子和装备的事，朕来安排。你只管练兵。

末将领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