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戚继光站起来,准备告退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突然停下来,转过身。
陛下。
末将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
这句话从戚继光嘴里说出来,我还是第一次听到。他平时说话从来不绕弯子,有什么说什么,直来直去。今天突然来了这么一句,说明他接下来要说的话,他自己也拿不准该不该说。
戚继光沉默了一会儿。
陛下,天威营现在有六千二百人。加上以后可能继续扩编,一万人、两万人、甚至更多。这支部队装备精良,训练有素,是大明最强的战力。
他顿了一下。
但末将想提醒陛下——越是精锐的部队,越要小心。不是小心敌人,是小心自己人。
我看着他,等他继续说。
末将在军中几十年,见过太多精锐部队最后毁在自己人手里的例子。有的是因为将领骄横,觉得自己手握精兵就可以目中无人;有的是因为朝廷猜忌,觉得精兵在外是心腹大患;有的是因为其他军头嫉妒,暗中使绊子。
他的目光直视着我,没有闪躲。
末将练天威营,是为陛下练的,是为大明练的。末将不怕死,也不怕被猜忌。但末将怕天威营还没上战场,就被自己人毁了。
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窗外传来蝉鸣声,嗡嗡嗡的,和殿内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戚将军。我说,朕明白你的意思。
我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天威营是朕的刀。朕不会让任何人折断这把刀——包括朕自己。你只管练兵,其他的事,朕来处理。
戚继光看着我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弯腰行了一个礼——不是那种例行公事的礼,是一个老将军对他信任的君主行的礼。弯腰的幅度很大,停留的时间很长。
末将……谢陛下。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。
脚步声在甬道里回响,咚咚咚的,沉稳而有力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的尽头。
戚继光。
这个老将军,今年已经六十岁了。
在历史上,他只剩下两年的寿命——万历十六年底,他就会病死在家中,贫病交加,凄凉收场。
但在我的时间线里,他还活着。
我给他请了最好的太医,给他调养身体,给他减轻了政务上的压力,让他专心做他最擅长的事——练兵。
他的身体比历史上好了不少,但毕竟六十岁了,精力大不如前。
我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。
但我知道,在他还能撑的这段时间里,我要让他把天威营练成一支真正的铁军。
因为四年后的朝鲜之役,需要这支铁军。
大明的未来,需要这支铁军。
我转过身,走回御书房。
书案上摊着戚继光的选兵报告,厚厚一沓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每一个被选中的士兵的名字、年龄、籍贯、特长。
三千二百个名字。
三千二百个人。
他们现在还不知道,自己将要成为大明历史上最精锐的部队的一员。
他们也不知道,四年后,他们中的很多人将要踏上朝鲜的土地,面对日本人的刀枪。
有些人会活着回来。
有些人不会。
我伸手摸了摸报告上的名字,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面,感觉到墨迹微微凸起的纹理。
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条命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把报告合上,放进书案的抽屉里。
然后我拿起毛笔,开始批下一份奏折。
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。
夏天还没有过去。
但秋天已经不远了。
万历十六年的秋天,天威营将迎来它的第一批新兵。
十万之中择三千。
每一个,都是金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