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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十六年八月十五。
中秋节。
别人家团圆赏月吃月饼,我在西郊大营看发枪。
天威营的六千二百人整整齐齐地站在校场上,分成六个千人队,每队前面摆着一排长条木桌。桌上放着的不是月饼,是火铳——膛线火铳,老赵的工坊赶了三个月的工,终于凑齐了六千二百支。
秋风从西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干草和泥土的味道,把校场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。天还没全亮,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,把远处的山脊切成一道黑色的剪影。
戚继光站在点将台上,声音像铜钟一样在校场上回荡。
今日起,天威营全员配发新式火铳。每人一支,编号造册,人枪对应。枪在人在,枪失人亡。
最后四个字他说得特别重,咬牙切齿的,像是在嚼铁。
校场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旗帜的啪啪声。六千二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桌上的火铳,目光里有好奇,有兴奋,也有一丝紧张。
我站在点将台侧面的一个高台上,王福撑着伞站在我身后。虽然没下雨,但秋天的露水重,他怕我的龙袍沾了湿气。
开始发放。戚继光一挥手。
各千人队的队官走到桌前,开始一支一支地发枪。每发一支,就在册子上记下编号和领枪人的名字。士兵们排成长队,一个一个地上前领取。
我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每个士兵接过火铳的时候,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害怕。
是激动。
这些人大多是边军出身,用了半辈子的刀枪弓弩。他们见过火铳,但没见过这种火铳。老赵工坊出品的膛线火铳,比他们以前见过的任何火器都精致——枪管是精钢打造的,表面打磨得发亮,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冽的金属光泽。枪托是硬木的,弧度贴合肩窝,握把处缠着细麻绳防滑。整支枪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大约七斤重,比传统的鸟铳轻了将近一半,但看起来就知道——这东西能杀人。
发枪的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等所有人都领到枪之后,戚继光从台上走下来,走到队列前面。他手里也拿着一支火铳——和士兵们的一模一样,没有任何特殊标记。
这支枪,他举起火铳,声音传遍整个校场,是你们从今天起最重要的东西。比你们的命还重要。
他顿了一下。
你们以前用刀,刀卷了可以磨。用弓,弦断了可以换。但火铳不一样。火铳是精密的东西,一个零件出了问题,整支枪就废了。所以从今天起,你们不光要学会用它,还要学会养它、修它。
说完,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举起来。
这是火铳操作手册。每人一本。上面写了火铳的使用方法、保养方法、常见故障的排除方法。不识字的,找识字的人念给你听。三天之内,每个人必须把手册上的内容背下来。背不下来的,军法处置。
我看到那本手册的时候,心里有点意外。
不是意外戚继光会编手册——以他的性格,这种事他肯定会做。让我意外的是手册的内容。
我后来拿了一本来看。薄薄的,大约二十页,用最简单的文字写成,很多地方还配了图。不是那种文绉绉的官样文章,而是大白话,一看就懂。
比如第一页写的是火铳的基本构造:
火铳分三大件:枪管、击发机、枪托。枪管是铳之命脉,管内有螺旋纹路,名曰膛线,弹丸出膛后会旋转,故而打得远、打得准。击发机在枪管后方,扣动扳机,燧石击打火门,引燃火药,推动弹丸。枪托抵肩,用以稳定铳身,减轻后坐之力。
再比如保养那一章:
每日收操后,必须清理枪管。用通条裹布,蘸桐油,从枪口插入,来回擦拭三遍,直至布上无黑色残留。击发机处用干布擦净,不可沾水沾油。燧石每射五十发更换一次,不可等到打不着火再换。雨天行军,用油布包裹铳身,尤其要护住火门,万不可进水。
还有常见故障排除:
哑火——先检查火门是否堵塞,用细铁丝通一通。若火门通畅仍哑火,检查燧石是否磨损,更换新石。若仍不响,可能是火药受潮,倒出旧药,重新装填。切记:哑火后不可立即打开火门查看,须等至少数十息,防止迟燃伤人。
这本手册写得非常实用,每一条都是从实战经验里总结出来的。我甚至在里面看到了一些我没想到的细节——比如夜间行军时,用布条缠住铳身金属部分,防止月光反射暴露位置,比如严寒天气下,不可用嘴对铳管吹气,口中水汽会在管内结冰。
这些东西,不是坐在书房里能想出来的。
是在战场上用命换来的。
我合上手册,心里对戚继光的敬佩又多了几分。
这个老将军,不光会打仗,还会教人打仗。他知道一支军队的战斗力不是靠几个猛将撑起来的,而是靠每一个普通士兵的基本功。
发枪之后的三天,整个天威营都在背手册。
校场上、营帐里、饭堂里、甚至茅房里,到处都能听到士兵们念念有词的声音。识字的在看书,不识字的围成一圈听人念。有些人记性好,念两遍就记住了;有些人记性差,翻来覆去地念,急得抓耳挠腮。
我有一天傍晚去营地巡视,路过一个营帐的时候,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在念手册:哑火后不可立即打开火门查看,须等至少……至少……
数十息。另一个声音提醒道。
对对对,数十息。防止迟……迟什么来着?
迟燃伤人。
迟燃伤人!对!那个粗犷的声音拍了一下大腿,啪的一声,我记住了!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