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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过头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有震撼,有兴奋,但也有一丝我说不清的情绪。
陛下,这种火铳如果列装全军……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天下的仗,就不是这么打的了。
我点了点头。
朕知道。
重甲骑兵没用了。他说,蒙古人的铁骑没用了。女真人的重甲步兵也没用了。城墙……他犹豫了一下,城墙可能也没那么有用了。
城墙还是有用的。我说,火铳打不塌城墙。
但火铳能打城墙上的人。戚继光说,三百步外,守城的士兵站在城墙上就是活靶子。攻城的一方可以在城墙射程之外从容射击,把城墙上的守军一个一个地打下来。等守军死光了,城墙就是一堵没人守的墙。
我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他说得对。
火器改变的不是某一种战术,而是整个战争的形态。
从冷兵器到热兵器,不是简单的武器升级,而是一场军事革命。战术要变,战略要变,军队的编制要变,城防的设计要变,甚至国家的战争动员体制都要变。
这场革命,在我前世的历史上,从十五世纪开始,一直持续到十九世纪才基本完成。欧洲人花了四百年时间,才从骑士冲锋过渡到排队枪毙,再过渡到散兵线,再过渡到堑壕战。
而我,要在大明朝,用几年的时间,走完这四百年的路。
戚将军。我说。
末将在。
今天的测试结果,你回去写一份详细的报告。包括各种铁甲在不同距离上的穿透数据、弹丸的侵彻深度、甲片的变形情况,全部记录下来。
末将领命。
还有,我说,从今天起,天威营的训练要加一个新科目——对甲目标射击。让士兵们习惯打铁甲靶子,学会在不同距离上选择瞄准点。三百步外打重甲,要瞄接缝处;两百步内,随便瞄哪里都能穿。这些要写进训练手册里。
末将明白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靶场上那些被打得面目全非的铁甲,转身走下了点将台。
走了几步,我又停下来。
戚将军。
末将在。
今天的事,不要对外说。
戚继光愣了一下,然后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。
末将明白。参与测试的士兵,末将会下封口令。
不光是士兵。我说,今天在场的所有人——士兵、军官、侍卫、太监——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。谁传了,军法处置。
末将领命。
我之所以要保密,原因很简单。
火铳能穿透铁甲这件事,一旦传出去,会引起巨大的恐慌。
朝廷里的文官们会害怕——他们会想,皇帝手里有了这种武器,还需要和我们讲道理吗?
边军的将领们会害怕——他们会想,天威营的火铳能穿铁甲,那我们这些穿铁甲的人算什么?
蒙古人和女真人如果知道了,会提前做出应对——他们可能会改变战术,可能会想办法搞到火铳的技术,可能会在我们准备好之前发动进攻。
所以这件事必须保密。
至少在天威营形成完整战斗力之前,必须保密。
我要的是——等到真正上战场的那一天,敌人穿着他们引以为傲的铁甲冲过来,然后发现铁甲根本挡不住弹丸的时候,那种绝望的表情。
那才是火铳最大的威力。
不是穿透铁甲。
是摧毁信心。
回宫的路上,马车在官道上颠簸,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王福坐在我对面,脸色还是有点白,显然今天的枪声把他吓得不轻。
万岁爷,他小心翼翼地开口,奴婢斗胆问一句——今天那个铁甲……真的被打穿了?
你没看到?
奴婢……奴婢捂着耳朵呢,没顾上看。
我笑了。
穿了。我说,三百步外,穿了。
王福咽了口口水,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
那……那以后打仗,穿甲还有用吗?
没用了。我说。
王福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。
万岁爷,那以后打仗,是不是谁的火铳多、谁的火铳好,谁就赢?
我看了他一眼。
这个太监,有时候比朝堂上那些饱读诗书的大臣看得还透。
差不多。我说。
那万岁爷手里有天威营,有火铳,有老赵的工坊……王福的眼睛亮了一下,那岂不是……
别想太远。我打断他,火铳再厉害,也得有人会用才行。天威营才六千人,离朕的目标还差得远。
王福点了点头,不再说话了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,车轮声咕噜咕噜的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混在一起。
我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还在回放今天的画面——弹丸穿透铁甲的那一刻,铁片碎裂的声音,甲片向内凹陷的弧度,稻草从破洞里涌出来的样子。
战争的形态要变了。
而我,要做那个改变它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