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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十六年十月十二。
实弹演习的第二阶段——铁甲穿透测试。
这个测试是我特意要求加的。
原因很简单:火铳打稻草人和打铁甲是两回事。稻草人不会还手,也没有防护。但真正的战场上,敌人不会光着膀子站在那里等你打——他们会穿甲,会举盾,会骑马冲锋。
尤其是北方的蒙古骑兵和东北的女真骑兵,重甲骑兵是他们的王牌。一个全副武装的重甲骑兵,人和马加起来披着几十斤的铁甲,在传统战场上几乎是无解的存在——弓箭射不穿,刀砍不动,长枪捅上去会被马的冲击力弹开。
如果火铳打不穿铁甲,那它在面对重甲骑兵时就是个摆设。
所以我必须知道——膛线火铳,到底能不能在有效射程内穿透铁甲?
戚继光用了三天时间准备这次测试。
他从京营的武库里调来了一批铁甲——不是那种仪仗用的花架子,而是真正的实战铁甲。有明军制式的鱼鳞甲,有从蒙古人手里缴获的锁子甲,还有几副从女真人那里弄来的重甲——那种用厚铁片层层叠叠铆在一起的甲,光一件就有四十多斤重。
这些铁甲被穿在了稻草人身上,立在靶场的三个距离上——一百步、两百步、三百步。
每个距离各放了十个靶子,三种甲各放几个,混着排列。
这次不用六千人齐射了。戚继光挑了三十个射术最好的士兵,分成三组,每组十人,分别对应三个距离。每人射十发,打完之后检查铁甲的穿透情况。
我站在点将台上,手里拿着一个老赵特意给我做的单筒望远镜——铜管的,镜片是水晶磨的,倍率不高,但足够看清三百步外的靶子了。
开始。戚继光下令。
第一组,一百步。
十支火铳几乎同时响了,砰砰砰的,声音比齐射时小了很多,但在空旷的靶场上依然清脆刺耳。硝烟从枪口喷出,在秋风中迅速散开。
我举起望远镜看向靶子。
第一发就穿了。
弹丸打在鱼鳞甲上,铁片被击碎,弹丸穿透甲片钻进了稻草人的身体里。我能清楚地看到甲片碎裂的痕迹——不是被顶开的,是被击碎的,铁片的边缘向内卷曲,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钉从外面钉进去的。
十发打完,十个靶子上的铁甲无一例外全部被穿透。
鱼鳞甲穿了,锁子甲穿了,连四十多斤重的女真重甲也穿了。
一百步距离上,膛线火铳对铁甲的穿透率——百分之百。
第二组,两百步。
又是十声枪响。
我举着望远镜仔细看。
两百步距离上,穿透率依然很高。鱼鳞甲和锁子甲几乎是一打就穿,弹丸轻松地撕开甲片钻了进去。女真重甲稍微好一些——有两发弹丸被甲片挡住了,没有完全穿透,但也在甲面上砸出了深深的凹坑,铁片变形得很厉害。
十发打完,两百步距离上的穿透率大约在八成左右。
第三组,三百步。
这是关键的一组。
三百步,是膛线火铳的有效射程极限。在这个距离上,弹丸的速度已经衰减了不少,动能也大打折扣。能不能穿透铁甲,我心里没有底。
十声枪响。
我举起望远镜,手微微有些紧。
第一个靶子——鱼鳞甲。穿了。弹丸从甲片的缝隙处钻了进去,虽然不是正面击穿甲片,但结果是一样的——弹丸进了身体。
第二个靶子——锁子甲。穿了。锁子甲的铁环被弹丸撞断了好几个,弹丸带着碎铁环一起钻进了稻草里。
第三个靶子——女真重甲。
我盯着望远镜看了好一会儿。
没穿。
弹丸打在厚重的铁片上,砸出了一个明显的凹坑,但没有穿透。铁片变形了,向内凹进去大约半寸,但弹丸被弹开了,落在了靶子前面的地上。
我的心沉了一下。
但紧接着第四个靶子——也是女真重甲——穿了。弹丸正好打在两块甲片的接缝处,从缝隙里挤了进去。
十发打完,我放下望远镜,等戚继光派人去检查靶子。
检查的结果很快报了上来。
三百步距离,十个靶子,十发弹丸。
鱼鳞甲:三个靶子,全部穿透。
锁子甲:三个靶子,穿透两个,第三个弹丸卡在甲片里,半穿半不穿。
女真重甲:四个靶子,穿透两个,未穿透两个。但未穿透的两个,甲片也严重变形,凹陷深度超过半寸——这意味着即使弹丸没有穿透铁甲,冲击力也足以造成内伤。穿着这种甲挨一枪,就算不流血,肋骨也得断几根。
我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。
三百步距离上,对标准铁甲(鱼鳞甲和锁子甲)的穿透率在八成以上。对重甲的穿透率在五成左右,但即使不穿透也能造成严重的钝击伤害。
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重甲骑兵完了。
在火铳面前,铁甲不再是护身符,而是累赘。穿着几十斤重的铁甲冲锋,跑得慢、转向难、体力消耗大——而这些铁甲根本挡不住三百步外飞来的弹丸。
不穿甲,跑得快,但挨一枪就死。
穿甲,跑得慢,挨一枪还是可能死。
怎么选都是死。
这就是火器时代的残酷逻辑。
我放下望远镜,转头看向戚继光。
他站在我旁边,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盯着靶场,眉头紧锁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戚将军,我说,你怎么看?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陛下,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低,末将打了三十年仗。和蒙古人打过,和倭寇打过,和缅甸人打过。末将见过各种各样的兵器——刀枪剑戟、弓弩火器,什么都见过。
他顿了一下。
但末将从来没见过一种兵器,能在三百步外穿透铁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