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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十六年十月初九。
天威营的第一次大规模实弹演习。
这一天我等了很久。
从八月底进入第二阶段的精度训练开始,到十月初,一个多月的时间,六千二百人打掉了将近四百万发弹丸。老赵的工坊日夜不停地生产,铸弹的铁水把炉子烧穿了三个,工匠们轮班倒,累得眼睛都是红的。
但效果是实打实的。
戚继光报上来的数据让我很满意——三百步距离上,六成以上的士兵能命中人形靶。两百步距离上,这个比例提高到八成。一百步以内,几乎弹无虚发。
这个精度,在这个时代,是碾压级的。
要知道,同时期的欧洲火绳枪,有效射程也就一百步出头,精度更是惨不忍睹——五十步外能打中人就算好枪法了。而日本的铁炮,虽然在战国时代大放异彩,但射程和精度也远不如膛线火铳。
十月初九这天,天还没亮我就起了。
王福伺候我穿衣服的时候,手一直在抖。
你抖什么?我问他。
万岁爷恕罪,奴婢……奴婢是头一回看这么大阵仗的演武,心里有些……他咽了口口水,有些怕。
怕什么?
奴婢听说火铳的声响大得吓人,跟打雷似的。奴婢从小就怕打雷。
我笑了一下:那你待会儿捂着耳朵。
奴婢不敢。万岁爷在前面看,奴婢在后面捂耳朵,像什么话。
朕准了,捂吧。
辰时刚过,我到了西郊大营。
校场比平时大了一倍——戚继光提前让人把校场西边的一片荒地清理出来,作为靶场。靶子设在三百步、两百步、一百步三个距离上,每个距离各有一排。靶子是用厚木板做的,上面钉着稻草人,穿着旧棉甲,远远看去像是一排站着的士兵。
三百步外的那排靶子,我站在点将台上只能看到一排模糊的影子。
六千二百人已经在校场上列好了队。
不是六千二百人一起射——那样太乱了。戚继光把他们分成了两个梯队,每个梯队三千一百人。第一梯队先射,第二梯队观摩。然后交换。
第一梯队的三千一百人排成了三排,每排大约一千人。前排蹲姿,中排半蹲,后排站姿。三排人错开位置,形成三层火力线。
这是戚继光设计的三叠阵——前排射击时,中排和后排装弹;前排射完退后装弹,中排上前射击;中排射完退后,后排上前。如此循环,保证火力不间断。
校场上安静得出奇。
三千一百人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是三千一百尊雕像。秋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干燥的泥土味,把他们衣甲上的飘带吹得微微晃动,但人不动。
我能听到风声,能听到远处树林里的鸟叫,能听到旗帜被风扯得啪啪响。
但听不到人声。
三千一百人,没有一个人说话,没有一个人咳嗽,没有一个人挪脚。
这就是戚继光练出来的兵。
戚继光站在队列前方,面朝士兵,背对靶场。他今天穿了一身旧甲,没有戴头盔,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我注意到他的手——握着令旗的那只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
他也紧张。
不是怕演习出问题,是怕火铳的表现不如预期。他在这支部队上倾注了太多心血,如果今天的结果不好,他比任何人都难受。
预备——
戚继光的声音在校场上炸开,像一声闷雷。
三千一百人同时举起了火铳。
动作整齐得让人头皮发麻——三千一百支火铳在同一个瞬间抬起,枪口齐刷刷地指向前方,像是一片突然竖起来的钢铁丛林。金属和木头碰撞的声音汇成一声沉闷的,在校场上回荡。
我的心跳加速了。
王福在我身后已经悄悄把手举到了耳朵旁边。
第一排——放!
轰。
不是。
是。
一千支火铳同时击发的声音,不是我想象中的枪声,而是一声沉闷的、浑厚的巨响,像是有人在地底下引爆了一颗炸弹。声波从校场中央向四面八方扩散,我站在点将台上都能感觉到胸腔被震了一下,像是被人用手掌拍了一巴掌。
紧接着是烟雾。
白色的、浓密的硝烟从一千支枪口同时喷出,瞬间在队列前方形成了一道烟墙。烟墙有一人多高,在秋风中缓缓向前飘移,把整个靶场都笼罩在一片白雾之中。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和硝石味,呛得我眼睛有点发酸。
第二排——放!
又是一声巨响。
烟雾更浓了。
第三排——放!
第三声。
三声巨响在不到十息的时间内接连炸响,校场上的烟雾已经浓得看不见对面的人了。我只能看到烟雾中隐约的人影在移动——那是前排退后、中排上前的换位动作。
然后是第二轮。
第一排——放!
第二排——放!
第三排——放!
又是三声巨响。
地面在微微颤抖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——点将台的栏杆在震动,上面放着的茶杯里,茶水泛起了细密的涟漪。
王福已经不管什么体面不体面了,双手死死地捂着耳朵,脸色发白,嘴唇在哆嗦。
我没有捂耳朵。
不是因为我不怕——说实话,这个声响比我预想的大得多。我前世在靶场打过枪,但那是单发的手枪,和一千支火铳齐射完全不是一个量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