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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有捂耳朵,是因为我想记住这个声音。
这是大明的声音。
这是未来的声音。
六轮齐射之后,戚继光下令停火。
烟雾慢慢散去。秋风帮了大忙,把浓密的硝烟一层一层地吹散,像是掀开一道白色的幕布。
靶场露了出来。
我眯着眼睛看向三百步外的那排靶子。
然后我愣住了。
靶子还在——木板还立着,没有倒。但上面的稻草人已经不成人形了。棉甲被打得稀烂,稻草从破洞里涌出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开了一样。有几个靶子的木板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弹孔,有的弹孔甚至穿透了整块木板,从背面露出了碎木茬。
三百步外。
一千人齐射六轮,六千发弹丸。
三百步外的靶子被打成了筛子。
我转头看向戚继光。
他站在队列前方,一动不动地盯着靶场。他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,但我离得太远,听不清。
传令,我对身边的侍卫说,让戚将军上来。
戚继光走上点将台的时候,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。他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,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眶有点红。
戚将军。我说。
末将在。
朕想近距离看看靶子。
末将这就安排。
我们走下点将台,穿过校场,走向靶场。
越走越近,靶子的惨状就越清晰。
三百步距离上的靶子,几乎每一个都被命中了至少二三十发。弹丸打在木板上的痕迹清晰可见——不是浅浅的凹坑,而是深深的弹孔,有些弹丸直接嵌在了木头里,有些穿透了木板飞了出去。
稻草人身上的棉甲被打得支离破碎,碎布条和稻草散了一地。
我走到一个靶子前面,伸手摸了摸木板上的弹孔。手指伸进去,能感觉到弹孔的边缘是向内凹陷的,木头纤维被高速弹丸撕裂,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去的。
三百步。我自言自语。
三百步。戚继光在旁边重复了一遍,声音有点哑。
我转过身,看着他。
他的眼眶确实红了。
这个打了三十年仗的老将军,在战场上杀过无数人,见过无数次生死,但此刻他的眼眶是红的。
不是因为悲伤。
是因为震撼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三百步意味着什么。
三百步,是传统弓箭的极限射程。在这个距离上,弓箭的杀伤力已经大打折扣,能不能穿透棉甲都是个问题。而火铳——膛线火铳——在三百步外,把靶子打成了筛子。
这意味着,在弓箭手还没进入有效射程的时候,火铳手已经可以开始收割了。
这意味着,传统的冲锋战术在火铳面前将变得毫无意义——骑兵从三百步外开始冲锋,要跑到近前至少需要十几息的时间,而在这十几息里,火铳手可以完成至少三到四轮齐射。
三千发弹丸。
没有任何骑兵能扛住三千发弹丸的洗礼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还残留着浓烈的硝烟味,呛得嗓子发痒。
继续。我说,让第二梯队也射一轮。朕要看完整的效果。
末将领命。
第二梯队的射击同样震撼。
又是三千一百人,又是六轮齐射,又是地动山摇的巨响和遮天蔽日的硝烟。
等烟雾散尽,靶场上的靶子已经彻底不能看了——三百步距离上的木板有好几块被打断了,稻草人散架了,碎片散落了一地。两百步距离上的靶子更惨,有的木板被打成了两半,稻草人只剩下半截木桩子插在地上。一百步距离上的靶子……已经不存在了。木板碎了,稻草飞了,连插靶子的木桩都被打歪了。
六千二百人,十二轮齐射,七万多发弹丸。
靶场变成了废墟。
我站在废墟中间,环顾四周。
脚下是碎木头、碎布条、散落的稻草和嵌在泥土里的铅弹。空气里的硝烟味浓得像一堵墙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远处的校场上,六千二百人依然整齐地站着,像一片沉默的钢铁丛林。
我忽然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部纪录片,讲的是拿破仑战争时期的排队枪毙战术。当时我觉得那种战术很蠢——两排人面对面站着互相开枪,谁先扛不住谁就输了。
但现在我站在这片废墟中间,我理解了。
排队枪毙不是蠢。
排队枪毙是这个时代火器精度不够的无奈之举——打不准,就只能靠数量弥补。
但如果火器的精度够了呢?
如果三百步外就能精确命中呢?
那就不需要排队枪毙了。
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杀。
我转过身,走回点将台。
路上我对戚继光说了一句话。
戚将军,准备下一阶段的演习。朕要看火铳对铁甲的穿透力。
戚继光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末将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