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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十六年十月二十。
我去了老赵的工坊。
工坊在城西的一片山坳里,离西郊大营不远,但比大营隐蔽得多。四面是山,只有一条窄路通进来,路口有天威营的士兵把守,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。
我上次来还是三个月前,那时候工坊刚扩建完,多了两座炼铁炉和一排铸造车间。现在再来,又多了不少东西——院子里堆着成垛的铁锭和木炭,墙角立着几排新造的火铳半成品,空气里弥漫着铁锈、煤烟和桐油混在一起的味道,呛鼻但熟悉。
老赵在炉子旁边等我。
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,袖子卷到肘弯上面,露出两条黑黢黢的胳膊,上面全是烫伤的疤痕——有新的有旧的,层层叠叠的,像是一幅抽象画。他的左眼上蒙着一块黑布,那是去年试验新型火药配方时被溅起的铁渣伤的,虽然保住了眼球,但视力已经废了大半。
万岁爷。他弯腰行礼,声音瓮声瓮气的,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。
起来吧。我说,信收到了?
收到了。老赵直起腰,用那只好眼睛看着我,万岁爷要造炮?
对。野战火炮。能跟着步兵行军的那种。
老赵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走到旁边的工作台前,从一堆图纸里翻出一张,摊开来。图纸上画着一个粗略的炮身剖面图,旁边标注着尺寸和材料参数。
万岁爷,小人收到信之后就开始琢磨了。他指着图纸说,野战炮和火铳不一样。火铳小,铸造的时候出了问题,最多炸伤一个人。但炮不一样——炮身大、装药多、膛压高。铸造的时候如果有砂眼、气泡、裂纹,任何一个缺陷都可能导致炸膛。
他抬起头看着我,好眼里的目光很认真。
万岁爷,这玩意儿要是炸了,可不是伤一只眼的事。
他指了指自己蒙着黑布的左眼。
我知道他不是在诉苦,也不是在推脱。他是在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我——火器研发是拿命在赌。火铳已经够危险了,火炮的危险程度是火铳的十倍不止。
朕知道。我说,所以朕今天来,不是来催你的,是来和你一起想办法的。
老赵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万岁爷请坐。
他搬了一把凳子过来——就是普通的木凳子,上面还沾着铁屑。王福赶紧掏出手帕要擦,被我拦住了。
不用。我坐下来,老赵,把你的想法说说。
老赵在我对面坐下,开始讲。
他讲得很细,从炮身的材料选择讲起,一直讲到铸造工艺、膛线加工、炮架设计、弹药配比。他的声音不大,瓮声瓮气的,但条理很清楚,每一个技术难点都分析得头头是道。
我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和前世的知识做对比。
老赵说的很多东西,和我前世学过的材料力学、铸造工艺是相通的。虽然这个时代没有现代的冶金技术和精密加工设备,但基本原理是一样的——炮管要承受高温高压,所以材料必须强度高、韧性好、耐热性强。
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材料。老赵说,火铳用的精钢,强度够用,但拿来铸炮就不行了。炮管比铳管粗得多,装药量也大得多,膛压是火铳的好几倍。用现在的精钢铸炮,小人没有把握不炸膛。
需要什么样的材料?
需要更硬、更韧的合金。老赵说,小人试过在精钢里加锡,加了之后硬度是够了,但太脆,一敲就裂。也试过加铜,铜倒是能增加韧性,但硬度又不够了。
他叹了口气。
小人试了七八种配方,都不太满意。要么太硬太脆,要么太软太韧,找不到一个平衡点。
我想了想。
前世的火炮发展史上,早期的铸铁炮确实容易炸膛,后来改用青铜炮,安全性好了很多但太重。再后来发明了锻铁炮和钢炮,才真正解决了这个问题。
但这个时代没有贝塞麦转炉,没有平炉炼钢法,想要炼出高质量的钢材非常困难。
不过——有一种东西,这个时代是有的。
老赵,我说,你试过在铁里加碳吗?
老赵愣了一下,万岁爷说的是木炭?
不是木炭。是碳。我想了想怎么用这个时代的语言解释,你炼铁的时候,铁水里本来就有碳——就是木炭烧出来的那种东西。碳多了,铁就硬但脆,就是生铁。碳少了,铁就软但韧,就是熟铁。你要找的那个平衡点,其实就是碳的含量。
老赵的好眼亮了一下。
万岁爷的意思是——控制碳的多少?
我说,生铁含碳太多,熟铁含碳太少。你需要的是一种含碳量恰到好处的铁——比熟铁硬,比生铁韧。这种东西,叫钢。
钢……老赵念叨着这个字,眉头皱了起来,小人炼过钢。百炼钢,反复折叠锻打,把生铁里的碳打出去一部分。但百炼钢产量太低,打一把刀还行,铸一门炮……
不用百炼钢。我说,朕教你一个办法。
我拿起旁边的一根铁条,在地上的灰尘里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