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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先把生铁熔成铁水,然后往铁水里吹风。
吹风?
对,用风箱往铁水里吹。风里的气会和铁水里的碳反应,把碳烧掉一部分。吹的时间长,碳就少;吹的时间短,碳就多。你可以通过控制吹风的时间,来控制铁水里的碳含量。
老赵盯着地上的示意图,好眼里的光越来越亮。
万岁爷……这个法子……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小人怎么没想到?
你没想到是因为你一直在想怎么往铁里加东西。我说,但有时候,减比加更重要。不是往铁里加什么合金,而是把铁里多余的碳减掉。
老赵站起来,在工坊里来回走了几步,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啪啪地响。他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默默计算什么。
万岁爷,他突然停下来,转过身,小人想试试。
试吧。我说,但有几个条件。
万岁爷请说。
第一,安全第一。试验的时候,所有人必须在掩体后面。炮管铸好之后,第一次试射不许有人站在炮的旁边——用长绳拉火绳点火,人在至少五十步外。
小人明白。
第二,每一次试验都要详细记录——用了什么材料、什么配比、吹风多长时间、铸出来的炮管硬度如何、韧性如何。成功了记,失败了也记。朕要看完整的数据。
小人明白。
第三,不要急。火炮不是火铳,急不得。宁可多试几次,也不要为了赶进度而忽略安全。朕不缺时间,但朕缺不起你这个人。
老赵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弯腰行了一个礼,弯得很深。
万岁爷……小人领命。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我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他的肩膀硬邦邦的,像是铁打的,上面的肌肉结实得像石头。
老赵,朕再说一遍——安全第一。朕的火炮可以晚几个月,但你不能少一只眼睛。你已经少了一只了,剩下这只要是再出事,朕找谁去?
老赵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被烟熏黑的牙。
万岁爷放心,小人命硬。
我摇了摇头,没再说什么。
离开工坊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赵已经蹲在炉子旁边了,拿着一根铁钳在翻炉子里的铁块,嘴里念念有词。炉火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的,把他那只蒙着黑布的左眼衬得格外显眼。
这个人,是我在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技术人才。
没有之一。
火铳是他造的,弹药是他造的,膛线的加工工艺是他摸索出来的。现在火炮也要靠他。
他就是大明的军工之父。
虽然他自己不知道这个称号,也永远不会知道。
但我知道。
回宫的路上,我在马车里闭着眼睛想火炮的事。
我给老赵说的那个吹风炼钢的法子,其实就是贝塞麦转炉炼钢法的简化版。前世的贝塞麦在1856年发明了这个方法,用鼓风机往熔融的生铁里吹空气,利用空气中的氧气氧化掉多余的碳,从而得到含碳量可控的钢材。
这个方法在原理上很简单,但实际操作中有很多细节需要摸索——吹风的温度、时间、风量,铁水的初始碳含量,炉子的形状和大小,都会影响最终的钢材质量。
老赵需要时间去试验。
可能要失败很多次。
但我相信他能成功。
因为他是老赵。
一个为了造出更好的火器,连眼睛都可以不要的人。
马车在官道上颠簸,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沉闷而规律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。
万历十六年的秋天,火炮研发正式启动。
这是一场漫长的、危险的、充满未知的征程。
但每一场革命,都是这样开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