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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十六年十一月二十八。

第一门野战炮铸好了。

老赵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，试了三种合金配方，铸了三根试验炮管。前两根在的环节就被淘汰了——老赵拿着小铁锤沿着炮管一寸一寸地敲过去，敲到某个位置的时候，声音突然变闷了。他摇了摇头，说这里有气泡，然后把炮管扔进了废铁堆。

第三根炮管通过了敲击检测。从头到尾，声音都是清脆的、均匀的，没有任何发闷的地方。

老赵很高兴，但也很谨慎。他又让工匠们把炮管的外表面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，用放大镜——老赵自己磨的水晶片——一寸一寸地看，确认没有肉眼可见的裂纹和砂眼。

检查完毕，炮管被装上了炮架。

炮架是老赵设计的，两个大木轮子，中间一根粗木梁，炮管用铁箍固定在木梁上。整门炮加起来大约八百斤——比老赵最初估算的一千斤轻了不少，因为他在炮管的非受力部位做了减薄处理，省了不少材料。

八百斤，两匹马能拉动，四个壮汉也能勉强推着走。

勉强算是野战炮了。

十一月二十八这天，第一次试射。

地点在工坊西边的山谷里。

山谷不大，两侧是陡峭的石壁，谷底是一片平坦的碎石地。老赵提前让人把谷底清理干净，在正中间修了一个炮位——用石块垒成的半圆形平台，炮架的轮子卡在平台两侧的凹槽里，防止开炮时后坐力把炮推跑了。

炮口朝向山谷深处的石壁。石壁距离炮口大约两百步，灰白色的岩面上用石灰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作为靶标。

掩体修在山谷入口处，距离炮位大约八十步。三尺厚的石墙，中间填着碎石和夯土，比老赵最初说的还厚了半尺。墙上开了三个观察孔，巴掌大小，平时用铁板盖着。

我也来了。

戚继光也来了。

我们站在掩体后面，透过观察孔往外看。

老赵站在炮位旁边，指挥工匠们装弹。炮弹是实心铁球，拳头大小，大约三斤重。火药装了两斤——老赵说这是他计算过的安全装药量，第一次试射不敢装太多。

装弹完毕，老赵检查了一遍火门，确认引药填好了，然后把一根长长的火绳系在了火门旁边的击发装置上。火绳有三十多丈长，一直拉到掩体后面。

所有人撤！老赵喊了一声。

工匠们快步跑向掩体。老赵最后一个走，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炮管，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。

所有人都撤到了掩体后面。

山谷里安静下来。

风从谷口灌进来，呜呜地响，吹得掩体上的旗帜猎猎作响。远处的山壁上，石灰画的圆圈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

万岁爷，老赵走到我旁边，手里攥着火绳的末端，小人要点火了。

老赵深吸了一口气，把火绳的末端凑到旁边的火把上。

火绳被点燃了。

火星沿着火绳飞速向前跑去，嗤嗤嗤地响，像一条发光的蛇在地上蜿蜒。火星越跑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了炮位的方向。

然后——

轰。

不是。

是。

一声巨响从山谷深处炸开，比火铳齐射的声音大了不知道多少倍。声波在山谷的石壁之间来回反射，叠加，放大，变成了一声持续了好几息的滚雷。地面在剧烈震动，掩体的石墙都在抖，我脚下的碎石噼里啪啦地跳了起来。

紧接着是一阵尖锐的呼啸声——不是炮弹飞出去的声音，而是碎片在空中飞舞的声音。

嗖嗖嗖嗖嗖——

碎片打在掩体的石墙上，发出密集的砰砰砰的声响，像是有人在用铁锤砸墙。有几块碎片从掩体上方飞过去，带着刺耳的尖啸声消失在了身后的树林里。

炸膛了。

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失望，而是庆幸——庆幸所有人都在掩体后面。

烟尘弥漫了整个山谷。白色的硝烟和灰色的石粉混在一起，像一堵浓雾墙，什么都看不见。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、硝石味和一种焦糊的金属味，呛得人直咳嗽。

都没事吧？我喊了一声。

没事！老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瓮声瓮气的，都没事！

我透过观察孔往外看，但什么都看不见——烟雾太浓了。

等了大约一刻钟，烟雾慢慢散去。

我看到了炮位的情况。

炮管炸成了三截。最大的一截还留在炮架上，但已经裂开了一道大口子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。另外两截飞了出去——一截砸在了十几丈外的地上，砸出了一个半尺深的坑；另一截飞得更远，钉在了山谷侧面的石壁上，嵌进去了大半截。

炮架也散了。两个木轮子被炸飞了一个，另一个歪歪斜斜地靠在石块上，轮辐断了好几根。木梁从中间断成两截，断口处的木头纤维像刺猬一样炸开。

铁箍——固定炮管的铁箍——被崩飞了，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。

掩体的石墙上多了十几个新鲜的坑——碎片砸的。最大的一个坑有碗口大，碎片嵌在石头里，还在冒着热气。

我看着那个碗口大的坑，心里一紧。

如果没有掩体，如果有人站在炮位旁边——这块碎片足以把一个人的脑袋削掉。

老赵。我说。

小人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