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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如松站在校场中间,浑身是土,一动不动。
我从高台上走下来,靴子踩在木阶上咚咚地响。戚继光跟在我身后,步伐沉稳。王福想跟上来,被我摆手拦住了。
我走到李如松面前,停下来。
他比我高出一个头,宽肩厚背,即使浑身狼狈,站在那里依然像一座铁塔。但他的眼神变了——不再是之前那种桀骜不驯的锐利,而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。
沉思。
他在想事情。
怎么样?我问,声音不大。
李如松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胸甲上的凹痕。晨光照在铁甲上,被沙袋砸出的凹坑清晰可见——如果那不是沙袋,而是铅弹,这个凹坑就是一个洞,洞的后面是他的心脏。
校场上很安静。那十个骑兵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,三三两两地站在远处,揉着身上被沙袋打出的淤青,表情各异。有的人脸上是后怕,有的人脸上是茫然,还有一个年轻的骑兵坐在地上,盯着自己的手发呆——他的手在抖。
马匹在远处打着响鼻,蹄子在泥地上刨来刨去,不安地甩着尾巴。
末将……李如松终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很低,不像平时那样洪亮得像铜钟。是一种沙哑的、压着的声音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末将冲了三百步。
三百步,五轮齐射。他抬起头,看着我,末将带了十个骑兵,一个都没冲到阵前。末将自己……也只冲到了七十步。
他停了一下,喉结上下动了一下,像是在咽什么东西。
如果是实弹——末将和这十个弟兄,一个都活不了。
我没说话。
末将从小跟着父亲在辽东打仗。李如松的声音更低了,像是在自言自语,打女真人,打蒙古人,打过不知道多少仗。每次都是骑兵冲锋,冲上去就赢。末将一直以为——骑兵就是战场上最强的兵种,没有什么是一次冲锋解决不了的。
他低下头,又看了一眼胸甲上的凹痕。
今天末将才知道……不是这样的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,卷起校场上的硝烟残余和尘土,呛得我眯了一下眼。远处的天威营营房上空,炊烟正在升起,袅袅的,被风吹得歪歪扭扭。
三百步。李如松忽然又说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不甘,更像是一种……敬畏。三百步的距离,火铳就能把骑兵打成筛子。末将以前觉得火铳射程短、装填慢、不堪大用。但今天——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今天末将看到的火铳,和末将以前见过的不一样。射程远了一倍不止,准头高得吓人,装填也比末将想象的快。三排轮射,几乎没有间隔。骑兵还没冲到一百步,就已经被打光了。
他说到这里,忽然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。
他单膝跪了下来。
铁甲的膝盖磕在冻硬的泥地上,咚的一声,沉闷而有力。
臣服了。
就两个字。
干脆利落,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。
像他这个人一样——莽,但真诚。
我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如松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慨。
这个人,在历史上是万历朝最能打的将领。壬辰之役,他带着明军入朝,打得丰臣秀吉的军队丢盔弃甲。但也是在那场战争中,他因为轻敌冒进,在碧蹄馆差点全军覆没。
轻敌冒进——这四个字,就是李如松最大的毛病。
而今天,我用一场演习,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。
火铳的种子。
起来。我伸手虚扶了一下。
李如松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铁甲片哗啦啦地响。
朕问你一个问题。我看着他的眼睛,如果你是火铳兵的指挥官,面对骑兵冲锋,你会怎么布阵?
李如松愣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