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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十七年五月初三。
郑贵妃生了。
是个儿子。
消息传到御书房的时候,我正在看天威营送来的训练报告。王福几乎是跑着进来的,绣花鞋踩在地砖上啪啪啪地响,平时那种猫一样的步态完全不见了。
万岁爷!万岁爷!贵妃娘娘生了!是个小皇子!母子平安!
他的声音又尖又亮,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,在御书房里嗡嗡地回响。
我放下手里的报告,站起来。
走,去看看。
从御书房到郑贵妃的翊坤宫,要穿过大半个后宫。一路上遇到的宫女太监都在笑,见了我纷纷跪下磕头,嘴里说着恭喜万岁爷。消息传得很快,整个后宫都知道了。
翊坤宫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,混着艾草和血腥的气味,呛得我皱了皱鼻子。产房的门开着,几个稳婆和太医正在里面忙活,铜盆里的热水还冒着白气,空气里湿漉漉的。
郑贵妃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但精神还好。她看到我进来,挣扎着想坐起来,被我按住了。
别动。我在床边坐下,好好躺着。
陛下……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产后的虚弱,但嘴角是笑的,臣妾给陛下生了个儿子。
朕知道了。辛苦你了。
一个稳婆抱着一个襁褓走过来,小心翼翼地递到我面前。
万岁爷,小皇子。
我接过襁褓,低头看了一眼。
很小。皱巴巴的,红通通的,眼睛闭着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。嘴巴一张一合的,发出细细的哼哼声,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猫。
和所有刚出生的婴儿一样,看不出长什么样。
但我看着这张小脸,心里响起了警铃。
朱常洵。
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炸开了。
历史上的朱常洵——万历皇帝最宠爱的儿子,郑贵妃所生。万历想立他为太子,群臣拼死反对,双方斗了整整十五年,史称国本之争。这场争斗耗尽了万历朝最后的政治能量,让整个朝廷陷入了无休止的内耗,直接加速了大明的衰亡。
最后朱常洵没当上太子,被封为福王,就藩洛阳。崇祯年间李自成攻破洛阳,朱常洵被杀——据说被煮了。
一个人的出生,引发了一场持续十五年的政治灾难。
而现在,这个人就躺在我怀里,小小的,软软的,什么都不知道。
陛下?郑贵妃看我盯着孩子发呆,有些担心,孩子……没事吧?
没事。我回过神来,把襁褓递还给稳婆,很好,很健康。
我伸手握了握郑贵妃的手。她的手凉凉的,有些发抖——生孩子耗了太多力气。
好好休息。朕让太医院给你开最好的补药。
谢陛下。郑贵妃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种满足和骄傲。
我知道她在骄傲什么。
她给皇帝生了儿子。在后宫里,这是最大的资本。
王皇后至今没有生育。朱常洛是王恭妃所生,王恭妃的地位远不如郑贵妃。现在郑贵妃也有了儿子,而且她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——在她看来,她的儿子理所当然应该是太子。
历史上的万历皇帝确实是这么想的。
但我不是万历皇帝。
我从翊坤宫出来,走在回御书房的路上。
五月的阳光很烈,照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,晃得我眯起了眼。空气里有一股槐花的甜香,混着远处御膳房飘来的饭菜味。宫墙根下的蝉已经开始叫了,嗡嗡嗡的,不知疲倦。
王福跟在身后,亦步亦趋。
万岁爷,小皇子的名字……您想好了吗?
朱常洵。我说。
这个名字脱口而出,没有犹豫。
历史上他就叫这个名字。我没有必要改——改了名字不会改变任何事情。重要的不是他叫什么,而是我怎么对待他。
常洵……王福念了一遍,好名字。洵者,诚也。诚实守信,好寓意。
我没接话。
回到御书房,我坐在书案后面,拿起朱笔,却迟迟没有落笔。
脑子里全是刚才在翊坤宫看到的画面——郑贵妃躺在床上,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;襁褓里的婴儿,小小的,皱巴巴的,什么都不知道。
这个孩子本身没有错。他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,不知道自己的出生会引发什么。
错的是大人。
历史上的万历皇帝错在偏心——他太宠爱郑贵妃,爱屋及乌,想立郑贵妃的儿子为太子。群臣错在把当成了政治斗争的工具——很多人反对立朱常洵,不是因为真的在乎谁当太子,而是因为这是一个攻击皇帝、捞取政治资本的好机会。
双方都不肯退让,于是一场本可以避免的争斗,拖了十五年。
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。
太子就是朱常洛。这一点,从我穿越过来的那一天就已经决定了。
朱常洛是长子,是王恭妃所生,按照有嫡立嫡,无嫡立长的规矩,他就是理所当然的太子人选。我不会因为宠爱郑贵妃就改变这个决定——感情是感情,国事是国事,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。
但我也知道,光是我自己心里有数还不够。
郑贵妃不会甘心。
她现在有了儿子,接下来一定会想方设法地争取太子之位。她会拉拢大臣,会在我耳边吹枕头风,会用各种方式试探我的态度。
历史上的万历皇帝扛不住这些。
但我能。
因为我知道结局。我知道国本之争会带来什么样的灾难。我不会让自己犯同样的错误。
我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本书,讲的是万历朝的政治斗争。书里有一段话我记得很清楚:
万历皇帝想立朱常洵为太子,不是因为朱常洵有多优秀,而是因为他爱郑贵妃。群臣反对立朱常洵,不是因为朱常洛有多优秀,而是因为他们要维护祖制。双方争斗了十五年,耗尽了朝廷的精力,最后谁也没有赢。朱常洛当了太子,但身体被折磨坏了,登基一个月就死了。朱常洵被封为福王,最后被李自成煮了。这场争斗,没有赢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