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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二十五,早朝。
我刚在龙椅上坐下,屁股还没捂热,邹元标就跳出来了。
他从队列里走出来的时候,身后跟着一串人——顾宪成、赵用贤、李植、江东之,还有十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中低级官员。呼啦啦跪了一地,膝盖磕在地砖上的声音此起彼伏,咚咚咚的,像是在敲鼓。
陛下!臣等联名上疏,恳请陛下收回科举改制之成命!
邹元标的声音很大,在太和殿的穹顶下回荡,嗡嗡的。他跪在最前面,额头贴着地砖,但声音里没有一丝卑微——全是理直气壮的愤怒。
臣等以为,科举乃国家根本,祖宗定制,不可轻改。新科取士,以匠人之学凌驾圣贤之道,是乱纲常、坏体统、毁根基之举。臣等冒死进谏,恳请陛下三思!
他说完了,身后的人齐声附和:恳请陛下三思!
声音整齐划一,显然是排练过的。
大殿里嗡嗡的议论声响起来,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飞。站在两侧的官员们交头接耳,有的皱眉,有的摇头,有的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。
我坐在龙椅上,一言不发。
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,一下一下的,节奏很慢。
邹元标等了一会儿,见我没反应,又开口了:陛下!臣闻新科录取者六十人,皆为寒门子弟、匠人之后。此辈不通经义,不明大道,骤然入仕,如何能治国理政?臣恐此举非但不能广取人才,反而会败坏官场风气,贻误社稷!
顾宪成紧跟着补了一刀:陛下,臣以为,科举之所以考经义策论,是因为治国之道尽在圣贤之书中。算学、格物、天文,不过是末技小道,可以为用,不可以为本。以末技取士,是舍本逐末,臣窃以为大不可。
他说话的方式和邹元标不同——邹元标是直来直去地骂,顾宪成是绵里藏针地刺。每句话都客客气气的,但每句话都在暗示我昏庸。
我听着,面无表情。
大殿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。有几个原本保持中立的官员也开始动摇了——毕竟跪在地上的有二十多个人,声势不小。
申时行站在最前面,低着头,一声不吭。他在等我的信号。
我没给他信号。
我不需要别人替我说话。
说完了?我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但大殿瞬间安静了。
那种安静很突然,像是有人按了一个静音键。所有的议论声、窃窃私语声、衣袍摩擦声,全都消失了。只剩下窗外的风声,呜呜地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殿角的帷幔轻轻飘动。
邹元标。我叫了他的名字。
臣在。邹元标的额头还贴着地砖,声音闷闷的。
你说新科录取的人不通经义,不明大道。朕问你——你通算学吗?
邹元标愣了一下:臣……臣不通算学。
你通格物吗?
臣不通。
你通天文吗?
臣……不通。
那朕再问你——户部的账目,你算得清吗?
邹元标沉默了。
工部的火铳,你造得出来吗?
还是沉默。
钦天监的历法,你修得了吗?
邹元标的额头贴着地砖,一声不吭。
你什么都不通,什么都不会,凭什么说这些学问是末技小道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没有愤怒,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冷冰冰的逻辑。你不懂的东西,就是末技?你不会的东西,就是小道?
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有人在咽口水。
顾宪成。我又叫了一个名字。
臣在。顾宪成的声音比邹元标沉稳,但我能听出一丝紧绷。
你说治国之道尽在圣贤之书中。朕问你——圣贤之书里,有没有教你怎么算国库的账?
这……
有没有教你怎么铸火铳?
陛下,臣以为——
有没有?我打断了他。
……没有。
那国库的账谁来算?火铳谁来铸?历法谁来修?我站起来,龙袍的下摆扫过龙椅的边缘,沙沙地响。靠你们写八股文写出来?
大殿里没有人说话。
我走下台阶,一步一步,靴子踩在汉白玉上,咔咔地响。每一步都很慢,每一步的声音都在大殿里回荡。
我走到邹元标面前,停下来。
他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砖,我能看到他后脑勺上的乌纱帽在微微发抖。
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我的声音低了下来,但在安静的大殿里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你们不是真的觉得算学、格物、天文不重要。你们是觉得——这些东西不该由你们来学,不该由你们的子弟来考。你们觉得这些是下等人的学问,你们是上等人,不该沾这些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