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新科考试的结果公布后,京城里炸了锅。
不是百姓炸锅——百姓们对科举改制没什么感觉,反正考科举的又不是他们。他们该种地种地,该做买卖做买卖,顶多在茶馆酒肆里听说书的讲几句新鲜事,然后该干嘛干嘛。我听锦衣卫的密报说,茶馆里确实有人在议论新科考试,但大多数人的态度是看热闹——皇上又出新花样了那些读书人要气炸了咱们老百姓管不着,看戏就行。
炸锅的是文官集团,准确地说,是那些在新科考试期间一直沉默的保守派。
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时机。
新科考试进行的时候,他们没有跳出来反对,因为那时候结果还没出来,他们不知道会录取什么样的人。现在结果出来了,六十个人里面有四十多个是寒门子弟,他们坐不住了。
这不是科举改制的问题,这是阶级利益的问题。
三月二十,邹元标的奏折到了。
王福把奏折送进御书房的时候,脚步声很轻,轻得像猫,但我还是听出了他的犹豫。他把奏折放在书案上的时候,手指微微发抖,奏折的纸张和桌面碰撞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那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,像是有什么不祥的东西在靠近。
万岁爷,邹元标的折子。他把奏折放在书案上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,措辞……有些激烈。
我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有些激烈是王福的委婉说法。准确地说,这份奏折的措辞已经到了指着鼻子骂的程度。
奏折上写着:……陛下以匠人之学混入科举,是弃圣贤之道于不顾,开亘古未有之恶例。算学者,商贾之术也,格物者,工匠之技也,天文者,方士之学也。以此三者取士,是以贱役之学凌驾于圣贤之上,颠倒尊卑,混淆雅俗,臣窃以为不可……
后面还有更狠的——他把科举改制比作秦始皇焚书坑儒,说我这是在毁天下读书人之根基。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酸腐气,像是发霉的书本,闻着让人皱眉。
我把奏折放下,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墨香,混着春天的花粉味,从窗外飘进来。但这股香味被奏折上的酸腐气冲淡了,闻着让人不舒服。我能想象出邹元标写这份奏折时候的样子——坐在书房里,一脸正气凛然,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写,写完了还要读一遍,越读越觉得自己是在为天下读书人请命,是在匡扶正道。
前世我在公司里见过这种人——自以为是,固执己见,把自己的观点当成真理,把别人的创新当成异端。这种人最难对付,因为他们不是坏,是蠢,而且是那种自以为聪明的蠢。你跟他讲道理,他听不进去,你跟他摆事实,他视而不见,你跟他谈利益,他说你庸俗。
还有别的折子吗?
王福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摞,摞得厚厚的,像是一叠砖头,顾宪成、赵用贤、李植、江东之……一共十七份,都是弹劾科举改制的。其中有六份是联名上疏,签名的官员加起来有四十多个。
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,眼神有些闪躲,不敢直视我。那摞奏折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刺耳。
四十多个。
我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。扶手是紫檀木的,敲上去咚咚咚地响,声音沉闷而有力。木头的触感很光滑,被磨得油光锃亮,摸上去有种温润的感觉。
四十多个官员联名反对,这个阵仗不小。但也在我的预料之中——甚至比我预想的少了一些。我原本以为会有六七十个人跳出来。看来还有一部分人在观望,想看看风向再决定站哪边。
这些人很聪明。他们知道,现在跳出来反对,风险很大。如果我坚持改革,他们就会成为绊脚石,下场不会好。但如果他们不跳出来,万一改革失败了,他们又会被保守派骂成软骨头。所以他们选择观望,等局势明朗了再表态。
这就是官场的生存之道——不求有功,但求无过。
顾宪成的折子呢,让朕看看。
王福递过来。
顾宪成的奏折比邹元标的长得多,也更有技巧。他没有直接骂我,而是从祖宗之法入手,引经据典,论证科举制度是太祖皇帝定下的万世之法,不可轻改。然后话锋一转,说新科考试录取的都是匠人之后、商贾之子,这些人不通经义、不明大道,让他们入仕为官,是以术害道。
我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冷笑。顾宪成这个人,笔杆子确实厉害,写得冠冕堂皇,句句在理,但归根结底还是那一套——读书人高人一等,匠人商贾低人一等,这个等级不能乱。
最后一段写得尤其阴险:……臣闻新科录取者六十人,其中寒门子弟占七成有余。臣非轻视寒门,然寒门子弟未经圣贤之学熏陶,骤然入仕,恐难胜任。臣恳请陛下三思,莫使一时之快,贻误社稷。
表面上是在替寒门子弟担忧,实际上是在说——这些人出身低微,没资格当官。
这话说得真是滴水不漏,既表明了自己不是歧视寒门,又把寒门子弟贬得一文不值。前世我在公司里见过太多这种人——表面上客客气气,实际上句句带刺,让你挑不出毛病,但又气得要死。
我把奏折摔在桌上,啪的一声。
桌面震了一下,砚台里的墨汁晃了几下,差点溅出来。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淡淡的墨香,混着我压抑的怒气。
好一个以术害道我冷笑了一下。
王福缩了缩脖子,不敢说话。他站在一旁,双手拢在袖子里,头低得更低了,像是想把自己缩进衣服里。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,很轻,很急促,像是害怕我会迁怒于他。
我站起来,在御书房里走了几步。靴子踩在地砖上咔咔地响,节奏很快,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。地砖是青石的,踩上去冰凉冰凉的,那股凉意透过靴底传上来,让人清醒了几分。
窗外的阳光照在院子里,玉兰花开得正好,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晃。花香飘进来,甜腻腻的,混着春天泥土的气息。但我看着那些花,心里只觉得烦。那些花开得那么灿烂,那么无忧无虑,而我却要在这里应付这些酸腐的文人。
不是因为这些奏折让我害怕——我早就预料到了。
是因为这些人的嘴脸让我恶心。
他们反对科举改制,不是因为真的觉得算学、格物、天文不重要。他们反对,是因为科举改制动了他们的蛋糕。
传统科举考的是八股文,八股文需要从小学、花大钱学、请名师学。这套体系天然有利于世家子弟——他们有钱、有资源、有人脉,在科举考场上占尽优势。寒门子弟想通过传统科举出头,难如登天。
这就是世家大族垄断官场的根基。
现在我开了新科,让寒门子弟有了另一条路。这条路不需要背四书五经,不需要写八股文,不需要花大钱请名师——只需要脑子好、手艺精、肯钻研。
这等于在世家大族的垄断上撕开了一个口子。
他们当然要反对。
前世我在设计院的时候,见过类似的事情。有个老工程师,技术很好,但不会用新软件,总是坚持用手画图。后来公司要求全面数字化,他就各种反对,说电脑画图没有手画图有感觉,说年轻人不懂传统。其实大家都知道,他不是反对数字化,他是怕自己被淘汰。
这些文官也一样。他们不是反对新科,他们是怕自己的优势被削弱,怕自己的子孙后代不能再轻松地通过科举入仕。
万岁爷。王福小心翼翼地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到我,这些折子……怎么批?
我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
留中不发。
都留中?王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。
都留中。我重新坐回书案后面,拿起朱笔,朕不跟他们吵。新科考试已经考完了,六十个人已经录取了,功名已经授了。木已成舟,他们骂也好,闹也好,改变不了既成事实。
王福点了点头,但脸上还是有些担忧:万岁爷,奴婢听说,邹元标和顾宪成最近在串联,想在下次早朝的时候集体上疏,当面向陛下进谏。到时候人多势众,怕是不好收场。
让他们来。我说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朕倒要看看,他们能闹出什么花样。
我心里很清楚,早朝上的集体进谏会很难看。几十个官员一起跪在大殿上,声泪俱下地劝谏,说不定还会有人以死相逼。这种场面在明朝不少见,有些皇帝扛不住压力,就会妥协。
但我不会。
因为我知道,这不是原则问题,这是利益问题。妥协了,就等于承认他们是对的,等于承认科举改制是错的。那样的话,新科就办不下去了,那六十个寒门子弟的功名也会变成笑话。
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。
我低下头继续批奏折,朱笔在纸上沙沙地响。朱砂的颜色很红,落在白纸上格外刺眼,像是血滴在雪地上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一股玉兰花的香气,混着墨汁的味道。远处隐约传来宫人走路的脚步声,轻轻的,像猫一样。
我心里很清楚——留中不发只是缓兵之计。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,他们会继续闹,继续骂,继续上疏。
但我不在乎了。
新科考试已经举行了。六十个寒门子弟已经拿到了功名。这个口子已经撕开了,再也合不上了。
我想起那六十个人的名单,我一个一个看过。有铁匠的儿子,有木匠的儿子,有小商贩的儿子,还有几个是农民的儿子。他们的名字很朴实——张铁柱、李木生、王算盘、赵天星。这些名字在传统科举的金榜上永远不会出现,因为他们的父辈没钱供他们读四书五经,没钱请名师教他们写八股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