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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女端上茶来,我喝了一口。茶是好茶,龙井,泡得恰到好处,入口清香回甘。翊坤宫的茶一向比御书房的好——郑贵妃在这些细节上从来不含糊。
陛下,臣妾有件事想跟您说。郑贵妃在我对面坐下,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。
洵儿虽然还小,但臣妾觉得他特别聪明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您看他才满月,就已经会追着人的手指看了。臣妾问过太医,说这是天资聪颖的表现。
我端着茶杯,没说话。
臣妾不是要和常洛比。郑贵妃连忙补了一句,常洛也很好,臣妾知道。只是……臣妾作为母亲,总觉得自己的孩子是最好的,陛下别笑话臣妾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,眼角微微弯起来,看着我的目光柔情似水。
换了原来的万历皇帝,大概就被这一眼看化了。
但我不是原来的万历皇帝。
每个母亲都觉得自己的孩子最好,这很正常。我笑了笑,语气温和,但洵儿才满月,说聪明不聪明还太早了。追手指这种事,哪个孩子不会?
郑贵妃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了。
陛下说的是。她低下头,是臣妾心急了。
不急。我放下茶杯,站起来,朕还有奏折要批,先走了。洵儿好好养着。
臣妾恭送陛下。
我走出翊坤宫,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咔咔地响。
身后传来朱常洵的哭声,尖尖的,细细的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回到御书房,我坐在书案后面,拿起一支笔,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名字。
郑国泰。许弘纲。骆思恭。沈某(中书舍人,名字还没查清楚)。
四个人,四个不同的位置,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郑贵妃。
郑国泰在礼部,负责拟定皇子的礼仪规格,可以通过细节上的差异来制造皇三子更受重视的印象。
许弘纲在御史台,负责在朝堂上放风,试探皇帝和群臣的态度。
骆思恭在锦衣卫,负责打探消息,监控对手。
沈某在内阁,负责接触机密文书,掌握朝廷的动向。
四个人,四个节点,构成了一张小小的情报网和舆论网。
现在这张网还很粗糙,漏洞百出。但如果给它时间,它会越织越密。
我看着纸上的名字,想了一会儿,然后把纸折起来,塞进了书案的暗格里。
不急。
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。
削藩。
这个念头已经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了。明朝的藩王制度是一个巨大的毒瘤——朱元璋当年封了二十几个儿子为藩王,到了万历年间,宗室人口已经膨胀到了几十万人。这些人不事生产,不纳赋税,全靠朝廷养着,每年光宗室俸禄就要吃掉国库收入的三分之一。
更要命的是,有些藩王不安分。他们有封地,有护卫军,有钱有人,一旦朝廷出了什么变故,他们随时可能跳出来搞事情。
历史上的正德年间,宁王朱宸濠就造过反。虽然被王阳明平了,但那次造反暴露出一个问题——藩王的实力比朝廷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现在是万历十七年,距离宁王之乱已经过去了七十年。七十年间,朝廷对藩王的管控越来越松,有些藩王的实力已经恢复到了一个危险的水平。
我需要削藩。
但削藩不能硬来。硬来的话,几十个藩王联合起来,就算打不过朝廷,也够我喝一壶的。
所以我需要一个计策。
一个能让藩王们自己跳出来、自己暴露的计策。
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听着窗外的蝉鸣声,慢慢地想。
蝉鸣声嗡嗡嗡的,像是有人在耳边念经。然后忽然安静了,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更鼓沉闷的咚咚声。
我睁开眼睛。
有了。
钓鱼。
放一个假消息出去,说朝廷要削藩。然后看看谁跳出来。
跳出来的,就是有问题的。
不跳的,要么是真的安分守己,要么是城府够深。不管哪种,都比跳出来的好对付。
我拿起朱笔,在纸上写了两个字——。
然后在
窗外的蝉又开始叫了,嗡嗡嗡的,一浪接一浪,像是永远不会停。
我把纸折好,和之前那张写着名字的纸放在一起,塞进暗格。
万历十七年五月。
国本之争刚露苗头,削藩的棋局也该开始布了。
两盘棋,同时下。
我端起凉透了的茶,喝了最后一口。茶已经没什么味道了,只剩下一点淡淡的苦涩。
但我不在意。
苦的东西,往往后劲最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