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，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万历十七年五月中旬，天气热得像蒸笼。
紫禁城的红墙被太阳晒了一整天，到了傍晚还在往外散热，手摸上去烫得缩回来。蝉鸣从御花园那边一浪一浪地传过来，吵得人心烦，但又不能让人去把蝉都抓了——那也太荒唐了。
我坐在御书房里批奏折，窗户开着，偶尔有一丝热风灌进来，带着一股子闷热的土腥味。桌上的茶已经凉了，我端起来喝了一口——凉茶在这种天气里反而比热茶舒服。
王福在旁边打扇子，动作很轻，扇出来的风不大不小，刚好能让我额头上的汗不至于滴到奏折上。
万岁爷，该用晚膳了。王福小声提醒。
等朕把这几本批完。
我手里这本奏折是礼部呈上来的，内容是关于皇三子朱常洵满月礼的规格。写得很详细，从用什么颜色的绸缎到请哪些人参加，事无巨细，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多字。
我扫了一遍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这个满月礼的规格，高了。
不是高得离谱，但比朱常洛当年的满月礼高了那么一点点。用的绸缎多了两匹，请的人多了几个，宴席的菜品也多了两道。单看每一项都不算什么，但加在一起，就是一个信号。
一个皇三子比皇长子更受重视的信号。
我把奏折翻到最后，看了一眼署名——礼部郎中郑国泰。
郑国泰。姓郑。
就是王福说的那个和郑贵妃同乡的礼部郎中。
我放下奏折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窗外的蝉鸣声忽大忽小，像是有人在调音量。远处传来更鼓声，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，沉闷而规律。
这个满月礼的规格，谁定的？我睁开眼，问王福。
王福凑过来看了一眼奏折，又缩回去，小心翼翼地说：回万岁爷，按规矩，皇子满月礼的规格由礼部拟定，报内阁审核，再呈御览。
内阁审核过了？
应该是审核过了，不然到不了万岁爷案头。
我点了点头，拿起朱笔，在奏折上批了四个字——照旧例办。
照旧例，就是按朱常洛当年的规格来。不多不少，一模一样。
这四个字批下去，郑国泰应该能看懂。看不懂的话，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了。
第二天早朝，出了一件有意思的事。
御史言官里有个叫许弘纲的，四十来岁，瘦高个，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，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他站出来，先行了礼，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一段话。
大意是：皇上春秋正盛，皇子们还小，但国本大事不可不早定。古来立嗣，有立长、有立贤，各有利弊。立长则名正言顺，立贤则社稷得人。如今皇长子聪慧好学，皇三子虽年幼，亦有天资之相。臣以为，陛下当广开言路，听取群臣意见，择日议定国本。
他说完之后，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嗡嗡声起来了——几百个人同时小声议论的声音，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。
我坐在龙椅上，面无表情。
许弘纲这番话说得很巧妙。表面上是立长立贤各有利弊，实际上重点在两个字上。他提到朱常洛聪慧好学只用了四个字，提到朱常洵天资之相也是四个字——但朱常洵才满月，哪来的天资之相？这不是在夸朱常洵，是在给这个选项铺路。
更巧妙的是最后那句广开言路，听取群臣意见。这句话的意思是——让大家讨论。一旦开始讨论，就会有人支持立长，有人支持立贤，朝堂上就会分成两派。而只要分成两派，郑贵妃那边就有了操作空间。
因为支持立长的人不需要做什么——长子就是长子，天经地义。但支持立贤的人需要理由，需要论据，需要不断地说、不断地争。争的过程中，朱常洵的名字就会被反复提起，他的就会被反复论证，最后在所有人心里种下一颗种子——也许皇三子真的比皇长子更适合当太子。
这是舆论战。
我前世在互联网公司待过，太熟悉这套了。先抛出一个的话题，引导讨论，然后在讨论中悄悄带节奏。等到大多数人都觉得好像确实该讨论一下的时候，主导方就已经赢了一半。
许卿。我开口了。
臣在。许弘纲弯腰。
皇长子今年七岁，皇三子刚满月。你觉得现在议国本，是不是早了点？
许弘纲愣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了镇定：陛下，国本之事，宜早不宜迟。古人云——
朕问你早不早，没问你古人怎么说。
我的声音不大，但大殿的回音把它放大了。许弘纲的嘴张了张，又闭上了。
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有人在咽口水。
皇长子还在读书，皇三子还在吃奶。我慢慢地说，等他们都长大了，朕自然会定国本。现在嘛——诸位还是操心操心正事吧。辽东的军报看了没有？科举改制的方案落实了没有？天威营的火器拨款到位了没有？
我一连问了三个问题，每个问题都比实际得多。
许弘纲的脸色变了变，退回了队列里。
没有人再接这个话题。
早朝继续，后面的议题是辽东边防和漕运的事，都是实打实的政务。但我注意到，许弘纲退回去之后，和旁边一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那个人是锦衣卫百户骆思恭。
就是王福说的那个经常出入郑贵妃娘家的锦衣卫百户。
退朝之后，我没有立刻回御书房，而是去了翊坤宫。
郑贵妃正在逗朱常洵。小家伙躺在摇篮里，手脚乱蹬，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，声音又尖又细，像小猫叫。
陛下来了！郑贵妃看到我，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，起身行礼，动作轻盈得像一阵风。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裳，头上簪着一朵珠花，整个人看起来明艳照人——刚生完孩子一个月，恢复得倒是快。
免礼。我走到摇篮边，低头看了看朱常洵。
小家伙长得白白胖胖的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，但已经能看出五官的轮廓了。说实话，挺可爱的。
陛下您看，洵儿的眼睛像您。郑贵妃凑过来，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。
我应了一声，在旁边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