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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初三。
我在御书房里召见了李如松。
不是正式的召见——没有通过内阁,没有通过兵部,甚至没有通过司礼监。是阿七亲自去传的话,让李如松换了便装,从西华门的侧门进来的。
李如松到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御书房里只点了两盏灯,光线昏暗,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。我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——江西的地图。
末将参见陛下。李如松单膝跪地,声音压得很低,但还是带着他那种天生的洪亮,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嗡嗡地回响。
起来,坐。我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。
李如松愣了一下。让武将坐着和皇帝说话,这在大明朝是不合规矩的。但他只愣了一瞬,就站起来大步走过去,一屁股坐了下来。椅子被他坐得吱嘎一声响。
这就是李如松——不废话,不矫情。
朕今天找你来,不是说公事。我开口道,声音很平静,是说一件……还没有发生的事。
李如松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是武将,对还没有发生的事这种说法天生敏感。
陛下请讲。
我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把面前的地图转了个方向,推到他面前。
你看看这张图。
李如松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抬起头来,目光锐利得像刀子:江西。
宁王的封地。
李如松沉默了几秒。我听到他的呼吸变重了,鼻腔里发出粗重的气息声,像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猛兽。
陛下是说……宁王要反?
我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书案记。我打开匣子,里面是一叠薄薄的纸。
这是阿七的人从江西送回来的情报。我把纸递给他,你自己看。
李如松接过去,一张一张地翻。
御书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,和窗外秋虫的唧唧声。灯火跳了一下,影子在李如松的脸上晃过,我看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,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。
他看完了,把纸放回匣子里,抬起头来。
三万人。他说,声音沉得像闷雷。
阿七的人估计是三万。我点了点头,但宁王对外号称十万。
号称十万,实际三万。李如松冷笑了一声,这种把戏末将见多了。三万人里,真正能打的不会超过一万。其余的都是临时拉来的壮丁,给根长矛都不知道往哪头捅。
朕也是这么判断的。
那陛下的意思是——
朕的意思是,天威营该动一动了。
李如松的眼睛彻底亮了。不是那种文臣听到消息时的惊讶,而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。他的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,指关节咔咔地响。
末将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了。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,天威营练了三年,火铳换了两代,火炮从三斤打到了十二斤。三年了,一直在练,一直在等。末将的兵都快憋出病来了。
我笑了。
别急。我说,朕不是让你现在就去打。朕是让你现在就开始准备。
准备什么?
调兵。
我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面,用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个位置。
天威营现在驻扎在京郊大营,对吧?
从京城到南昌,走陆路要多久?
急行军,二十天。正常行军,一个月。李如松想都没想就答了出来,这些数字显然早就刻在他脑子里了。
太慢了。我摇了摇头,朕要你十天到。
李如松愣了一下,然后皱起眉头:十天?陛下,天威营有火炮,火炮重,走不快。十天从京城到南昌,除非——
除非不从京城出发。我接过他的话。
李如松的眼睛眯了起来。他盯着地图看了几秒,然后猛地抬起头:陛下的意思是……提前把兵调到南边?
朕的意思是,三个月前就该把兵调到南边了。
我回到书案后面坐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但我没在意。
朕六月份就让兵部下了一道调令——以南方剿匪为名,从天威营抽调三千精锐,移驻湖广。
李如松的嘴巴张开了。
三千精锐?他的声音有点发愣,六月份?末将怎么不知道?
你当然不知道。我说,这道调令是以兵部的名义下的,走的是正常的换防程序。调的不是天威营的番号,是从天威营里抽出来的人,编入了湖广总兵的序列。带队的是你的副将周国柱。
周国柱?李如松的眉头跳了一下,他三个月前说是回老家探亲去了……
他没有回老家。我说,他带着三千人,走的是运河水路,六月底到了武昌。现在驻扎在武昌城外的军营里,对外的名义是湖广剿匪预备兵
李如松沉默了。
我看着他的表情变化——从惊讶到思索,从思索到恍然,从恍然到佩服。这个过程大概用了十秒钟。
武昌到南昌……他低声说,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,走赣江水路,顺流而下,五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