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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初八。
宁王被抓住了。
李如松的战报写得很简短——十月初六,叛军余部溃散于鄱阳湖畔。宁王朱多炡率残部百余人乘船试图渡湖逃往饶州,被我水师截获。宁王本人于船上被擒,未做抵抗。现已押入囚车,正在解送京城途中。
未做抵抗。
我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。
一个敢举兵造反的人,被抓的时候居然没有抵抗。是认命了,还是怕死了?
不管是哪一种,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他被抓住了。
十月二十一。
囚车到了京城。
我没有去城门口迎接——皇帝不可能去迎接一个叛贼。但我让王福去看了,让他回来跟我说说宁王是什么样子。
王福回来的时候,脸色有点发白。
万岁爷……他的声音比平时还要尖细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宁王……宁王的样子……
怎么了?
瘦了。王福咽了口口水,瘦得不成人形了。关在囚车里,头发散着,胡子拉碴的,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,看着……看着不像个王爷,倒像个叫花子。
他说什么了吗?
没有。王福摇了摇头,从进城门到进诏狱,一句话都没说。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,也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把他关好。我说,朕明天要见他。
十月二十二。清晨。
我去了诏狱。
诏狱在锦衣卫衙门的后面,是一座阴暗潮湿的地下建筑。我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里——不是不想来,是觉得没必要。但今天,我觉得有必要了。
走进诏狱的那一刻,一股潮湿的、发霉的、混着铁锈和尿骚味的气味扑面而来,呛得我差点咳出来。甬道很窄,两边是一间一间的牢房,铁栅栏上锈迹斑斑。灯光很暗,只有墙上几盏油灯在摇晃,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。
脚步声在甬道里回响,咚咚咚的,和远处不知道哪个牢房里传来的呻吟声混在一起,听着让人头皮发麻。
宁王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单独牢房里。
牢房不大,大概只有十步见方。地上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,角落里有一个木桶,散发着刺鼻的臭味。墙壁上渗着水,湿漉漉的,摸上去冰凉黏腻。
宁王坐在稻草上,背靠着墙壁。
王福说得没错——他瘦了。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,眼窝深陷,下巴上的胡茬乱蓬蓬的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,袖口和领口都磨破了,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手腕。
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。
不是那种绝望的、空洞的亮,而是一种……我说不上来,像是一团快要熄灭的火,还在最后挣扎着燃烧。
他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
看到我的那一瞬间,他的眼睛里闪过了很多东西——惊讶、愤怒、不甘、屈辱——然后这些东西全都消失了,只剩下一种平静的、近乎麻木的表情。
陛下。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,您亲自来了。
我站在牢房外面,隔着铁栅栏看着他。
朕来看看你。我说,声音很平静。
看什么?他的嘴角扯了一下,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抽搐,看一个失败者的下场?
看一个本可以安享富贵的人,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。
宁王沉默了。
牢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墙壁上的水珠滴落在地上的声音,滴答——滴答——滴答——,节奏很慢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你知道吗,宁王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我从小就听一个故事。
什么故事?
成祖的故事。他抬起头来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,成祖朱棣,以藩王之身起兵靖难,夺了建文帝的天下。从小到大,每一个宁王府的子弟都听过这个故事。我们被告知——朱家的天下,不是只有嫡长子才能坐的。只要你有本事,你也可以。
我没有说话。
我准备了五年。宁王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,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激动,五年。我招兵买马,囤积粮草,拉拢地方官,建立情报网。我以为我准备得够充分了。我以为只要起兵,天下就会响应。我以为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