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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初八。
弹劾的奏折来了。
我早就知道会来,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
上疏的人叫李植,都察院的御史,出了名的刺头。这个人我有印象——前几年弹劾过张四维,弹劾过申时行,弹劾过兵部尚书,弹劾过户部侍郎,几乎把朝堂上能弹劾的人弹劾了个遍。现在,他把矛头对准了我。
奏折很长,写了将近四千字,但核心意思就一句话——陛下私养死士,有违祖制,请陛下裁撤此等不明之众,以安朝臣之心。
私养死士。
这四个字很有意思。
这个词在明朝不是什么好词。它让人联想到的是刺客、暗杀、阴谋——是见不得光的东西。李植用这个词,就是要把影卫定性为一支的力量,把我定性为一个不守规矩的皇帝。
我把奏折放在桌上,没有批。
不是不想批,是不需要批。
这份奏折,我打算冷处理。
不批准,不驳回,不留中,甚至不知道了。
就当没看到。
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强硬的回应。
留中至少还说明皇帝看了你的奏折,只是不想处理。而完全不回应,意思是——你的奏折不值得朕浪费一滴墨。
王福在旁边站着,眼睛偷偷瞄了一眼那份奏折,又赶紧收回目光。
万岁爷,这份奏折……
放着。我说。
我继续批其他的奏折。
李植的那份就搁在桌角,像一块碍眼的石头。但我连看都不看它一眼。
十二月初十。
李植又上了一道奏折。
这次更激烈了。他在奏折里引经据典,从汉武帝的绣衣使者说到唐朝的不良人,从宋朝的皇城司说到本朝的锦衣卫,论证了一个观点——凡帝王私设耳目,必致朝纲败坏,君臣离心。
他还特别提到了一句话:太祖设锦衣卫,后亦深悔之,曾下旨焚毁锦衣卫刑具。今陛下不以太祖为鉴,反于锦衣卫之外另设暗探,臣窃以为不妥。
太祖。
他搬出了朱元璋。
这一招很聪明。在明朝,搬出太祖就等于搬出了最高权威。太祖说过的话、做过的事,就是祖制,后世子孙不能违背。
但李植忘了一件事——我不是真正的朱翊钧。我是一个穿越者。祖制对我来说,就是一张废纸。
这份奏折,我依然没有批。
放在桌角,和第一份摞在一起。
十二月十二。
李植第三次上疏。
这次他不是一个人了。奏折上联署了七个人的名字——都是都察院的御史。他们联名弹劾皇帝私养死士,要求皇帝公开说明此等人马之来历、编制、职能,以释朝臣之疑。
七个人。
我看着那七个名字,一个一个地看。
李植、雒于仁、张养蒙、赵世卿、李懋桧、钟化民、孟一脉。
都是御史。都是以着称的御史。
我把奏折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的风很大,吹得窗纸哗哗地响。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,嘎嘎嘎的,在冬天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耳。
七个御史联名弹劾。
这在明朝是一件大事。御史联名上疏,意味着这不是个人行为,而是一个群体的态度。如果我继续不回应,他们可能会发动更多的人加入,最终演变成一场朝堂上的对峙。
但如果我回应了——不管是解释还是反驳——就等于承认了影卫的存在,等于把影卫放到了台面上来讨论。一旦开始讨论,朝臣们就会要求知道更多的细节,要求对影卫进行和。
这是我绝对不能接受的。
影卫是我的底牌。底牌一旦被翻开,就不是底牌了。
所以我的选择是——继续沉默。
但这次的沉默,要比前两次更有分量。
我叫来了王福。
去传个话。我说,告诉司礼监,从今天起,凡是弹劾私养死士的奏折,一律不送到朕的案头。直接压下去。
王福愣了一下:万岁爷,这……合规矩吗?
朕说的就是规矩。
王福低下头:
他转身要走,我又叫住了他。
还有一件事。我说,让人给李植透个消息——就说朕最近在看他以前弹劾张四维的那些奏折,觉得写得不错。
王福眨了眨眼睛,似乎没有立刻理解我的意思。但他很快就明白了——他在宫里混了几十年,这点弯弯绕绕还是懂的。
我在看你以前的奏折。
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夸你写得好。
这句话的意思是——朕在翻你的旧账。
朕在看你以前弹劾过谁、说过什么话、站过谁的队。
朕在研究你。
这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不安。
因为一个被皇帝的御史,不知道皇帝会从他的旧奏折里翻出什么东西来。
奴婢明白了。王福的声音压得很低,弯腰退了出去。
十二月十五。
李植没有再上疏。
不只是李植,那七个联名的御史也都安静了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李植听说皇帝在翻他的旧奏折之后,据说脸色白了一整天。他在家里关了三天门,谁也不见。
第四天,他上了一道请安折——不是弹劾,是请安。恭恭敬敬地问皇帝龙体安康,顺便表了一番忠心。
我看着这道请安折,笑了一下。
然后提起朱笔,批了三个字——朕安好。
这是我对私养死士这件事的全部回应。
三个字。
朕安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