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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初七。

李如松的信又到了。

这次不是关于戚继光的身体，而是关于一个人。

陛下，戚帅近日在营中选了一名教官，名叫赵铁柱。此人原为蓟镇老兵，万历十六年选兵时被戚帅亲自淘汰。末将查了档案，此人年三十七，在蓟镇服役十四年，参加过大小战斗二十余次，杀敌七人，身上有七处伤疤。当年被淘汰的原因是火铳装填速度不达标。

末将本以为戚帅选错了人，但戚帅说——此人打不动了，但教得了人。末将不解，戚帅让末将看了一天赵铁柱教兵，末将服了。

我放下信，靠在椅背上。

赵铁柱。

这个名字我有印象。

万历十六年选兵的时候，戚继光的报告里提到过他——蓟镇老兵，跟了戚继光十二年，打过鞑子杀过倭寇，身上七处伤疤。但火铳装填三次都没在规定时间内完成，被淘汰了。当时他跪在校场上不肯走，说将军就因为末将装不好一杆破铳，就不要末将了，最后被人架出了校场。

我还在他的档案上批了一行字——赵铁柱等被淘汰之老兵，若有功勋者，着蓟镇总兵酌情嘉奖，不可寒了功臣之心。

两年过去了。

他又出现了。

我继续看李如松的信。

赵铁柱被淘汰之后，回了蓟镇。但他没有回原来的营，而是主动请缨去了蓟镇的新兵营当教头。他说——老子打不动了，但老子能教小崽子们打。

他在新兵营干了两年，带出来的新兵质量很高。蓟镇总兵跟末将说，赵铁柱带的新兵，体能和纪律都是全镇最好的。有几个还被选进了天威营的第三批扩编。

戚帅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，派人把赵铁柱从蓟镇调了过来。赵铁柱来的时候，穿着一身旧军服，背着一个包袱，站在营门口不敢进——他大概以为自己是来挨骂的。

戚帅亲自去营门口接他。赵铁柱一看到戚帅，扑通一声就跪下了，磕了三个响头，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地响。他说——将军，末将来了。

戚帅把他扶起来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说——瘦了。

赵铁柱说——将军也瘦了。

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。

我看到这里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
两年前，一个被淘汰的老兵和淘汰他的将军。两年后，又站在了一起。

李如松的信继续写道——

戚帅带赵铁柱去了校场，让他看了一会儿新兵的训练。然后问他——你觉得这些兵怎么样？

赵铁柱看了半天，说——火铳打得不错。但队列不行，步子不齐，转弯的时候有人快有人慢。还有，站军姿的时候有三个人在偷偷动，以为没人看到，其实末将都看到了。

戚帅笑了。

然后戚帅说——从明天开始，你负责教新兵的基础训练。队列、体能、军纪，都归你管。火铳的事你不用管，有专人教。你只管把他们的底子打好。

赵铁柱愣了一下，说——将军，末将连火铳都装不好，怎么教天威营的兵？

戚帅说——你装不好铳，但你知道什么样的兵是好兵。你在蓟镇带了两年新兵，带出来的兵个个都是好苗子。你不需要自己会打铳，你只需要把他们的底子打好，剩下的事交给别人。

赵铁柱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——末将领命。

第二天，赵铁柱就上了校场。

末将去看了。

说实话，末将一开始是不服气的。赵铁柱一个被淘汰的老兵，凭什么来天威营当教官？天威营是大明最精锐的部队，教官至少也得是天威营自己的人吧？

但末将看了一天之后，服了。

赵铁柱教兵，和戚帅不一样。戚帅教兵是从上往下教——他站在高处，告诉你应该怎么做，你照着做就行。赵铁柱教兵是从下往上教——他站在你旁边，和你一起做，做错了他不骂你，他自己先做一遍给你看，然后让你跟着做。

他的嗓门很大，比末将还大。在校场上喊口令的时候，整个营地都能听到。但他骂人的时候声音反而很小，凑到你耳朵边上说，别人听不到，只有你自己听到。末将问他为什么，他说——当众骂人伤面子，面子伤了人就废了。私下里说，他知道错了，改了就行。

这一点，末将自愧不如。末将骂人从来都是当众骂，骂得越响越痛快。但赵铁柱说得对——当众骂人，骂的是人，伤的是心。

我看到这里，点了点头。

赵铁柱这个人，有意思。

他不会打火铳，但他懂人。

他知道怎么跟士兵相处，知道怎么激励他们，知道怎么在不伤害他们自尊心的前提下纠正他们的错误。

这种能力，比会打火铳重要得多。

因为火铳可以教，但带兵的智慧教不了。那是天赋加上十几年的经验磨出来的东西。

李如松的信还没完——

赵铁柱来了半个月，新兵的变化很明显。队列整齐了，军纪严了，体能也上来了。最明显的变化是精气神——以前新兵们训练的时候都是苦着脸，现在虽然还是苦，但眼睛里有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