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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淑妃入宫半个月了。
半个月里,她几乎没有存在感。
不来请安——太后免了她的晨昏定省,说她刚入宫,不必拘礼。皇后也发了话,说淑妃身子弱,先养着,不急。
不争宠——我去看过她两次,每次她都在自己的屋子里读书。第一次读的是《资治通鉴》,翻到了唐太宗那一段。第二次读的是一本诗集,我没看清是谁的。
不闹事——翊坤宫西配殿里安安静静的,连她身边的宫女都比别的宫里的宫女安静。我问王福,王福说淑妃身边只带了两个宫女,一个叫春桃,一个叫秋月,都是从河南老家带来的,话不多,做事利索。
万岁爷,这位淑妃是真安静。王福有一天跟我说,奴婢让人盯着翊坤宫西配殿,半个月了,没有任何异常。每天就是读书、写字、在院子里走走。偶尔和春桃说几句话,声音小得隔着门都听不到。
盯着干什么?我皱了皱眉。
奴婢是替万岁爷把关。王福笑了笑,新人入宫,总要看看底细。
我没说什么。王福做事谨慎,这是他的本分。
但我确实对刘淑妃有些好奇。
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好奇,是一种……怎么说呢,像是在一群吵闹的人里突然看到一个安静坐着的人,你会忍不住多看两眼。
十月十八,我又去了一次翊坤宫西配殿。
没有提前通知,就是批完奏折之后散步路过,顺便进去看看。
她在写字。
不是写大字,是在抄书。一张小桌子上摊着一本《资治通鉴》,旁边放着一沓白纸,她一边看一边抄,字写得很小很工整。
我进去的时候她没有立刻发现——大概是太专注了。春桃在旁边磨墨,先看到了我,吓了一跳,刚要喊,我摆了摆手,示意她别出声。
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她写字的姿势很好看。腰挺得很直,左手按着书页,右手握笔,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很慢,每一笔都很认真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的侧脸上,把她脸上细细的绒毛照得发亮。
安静。
真的很安静。
整个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。
在抄什么?我开口了。
她吓了一跳,笔尖一抖,在纸上留了一个墨点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到是我,连忙站起来行礼:臣妾不知陛下驾到,失礼了。
免了。我走过去,低头看了看她抄的内容,《资治通鉴》?抄到哪里了?
回陛下,抄到唐太宗贞观之治。
为什么要抄?看不就行了?
她犹豫了一下,说:臣妾觉得,看过的东西容易忘,抄过的东西记得牢。父亲以前也是这么教臣妾的——读书不抄,等于白读。
我笑了。
这话说得有道理。前世上学的时候,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好记性不如烂笔头。
你父亲是个好老师。
她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但我看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,握着笔的手背上青筋隐隐可见。
提到父亲,她还是会难过。
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,而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。春桃手忙脚乱地倒茶,茶杯在托盘上叮叮当当地响,显然是紧张了。
你觉得贞观之治好在哪里?我随口问。
刘淑妃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皇帝会跟她讨论这个。
她想了想,说:臣妾觉得,贞观之治好在两个字——纳谏。太宗皇帝能听得进魏征的话,哪怕魏征说得很难听,他也忍着。一个皇帝能忍住不杀说真话的人,这比打赢多少仗都难。
我看了她一眼。
这个回答,比朝堂上大部分大臣的回答都好。
大臣们说起贞观之治,张口就是文治武功四海升平,说的都是结果。她说的是原因——纳谏。而且她用了一个很准确的词——。
太宗能忍。
这确实是贞观之治最核心的东西。
你说得不错。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是新泡的,热气腾腾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,不过朕觉得,贞观之治还好在另一个字——用。太宗会用人。魏征、房玄龄、杜如晦、李靖——每个人都放在了最合适的位置上。纳谏是态度,用人是能力。态度谁都能学,能力不是谁都有的。
刘淑妃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声说:陛下说的是。臣妾只看到了表面,陛下看到了根本。
不是你看得浅,是你读的书还不够多。我放下茶杯,《资治通鉴》是好书,但只读这一本不够。你要是有兴趣,朕让人从文渊阁给你搬几箱书过来。
她的眼睛亮了一下——真的亮了,像是有人在暗处点了一盏灯。
谢陛下。她的声音还是很轻,但比之前多了一丝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