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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初一。
戚继光的葬礼。
地点在蓟州城外的天威营大营。
我去了。
皇帝亲自出席一个臣子的葬礼,在大明两百年的历史上,这是第一次。礼部的人急得团团转,说于礼不合,说祖制没有先例,说陛下万金之躯不宜涉险。
我只说了一句话——朕意已决。
他们就不说了。
从京城到蓟州,快马两天的路程。我带了王福和一队锦衣卫,轻车简从,没有摆皇帝出行的全套仪仗。没有黄罗伞盖,没有仪仗队,没有前呼后拥的太监宫女。就是几十匹马,在十二月的寒风里跑了两天。
到蓟州的时候是十一月三十的傍晚。
天已经黑了,北风呼呼地刮,刮得人脸上像被刀子割。我裹着一件厚厚的大氅,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都是僵的——两天的马背颠簸,大腿内侧磨得火辣辣地疼。
李如松在营门口接我。
他瘦了。
不是戚继光那种病态的瘦,是那种几天没吃饭、几夜没睡觉的瘦。眼窝凹下去了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胡子拉碴的,下巴上的胡茬像是一片枯草。
臣李如松,恭迎陛下。他跪下去的时候,膝盖磕在冻硬的地上,咚的一声闷响。
起来。我说,带朕去看看。
他站起来,转身走在前面。
营地里很安静。
不是平时那种安静——平时的营地即使在夜里也有声音,巡逻兵的脚步声、马匹的响鼻声、远处哨塔上的口令声。但今晚什么都没有。整个营地像是被按了静音键,只有风声,呜呜的,从营帐之间穿过,吹得帐篷的帘子啪啪地拍。
每一顶帐篷的门口都挂着白布。
白色的布条在风里飘着,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
全军缟素。
一万两千人的大营,一万两千条白布。
我走过营地的时候,看到有些帐篷里透出微弱的烛光。帐篷的帘子没有完全放下来,我能看到里面的士兵——有的坐着发呆,有的低着头擦刀,有的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没有人哭。
至少我没有听到哭声。
军人不哭。
戚继光教的。
灵堂设在大营中央的议事大帐里。
帐篷很大,能容纳几百人。现在帐篷里摆满了白色的帷幔,地上铺着白布,正中央放着一口棺材。
棺材是松木的,没有上漆,原木的颜色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脂味。棺材前面摆着一张供桌,供桌上放着戚继光的牌位、一炷香、一碗酒、一把佩刀。
佩刀就是那把——刀鞘上刻着两个字的那把。
我走进灵堂的时候,里面已经有人了。
天威营的几个高级军官跪在棺材两侧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赵铁柱也在,跪在最后面,穿着一身旧军服,白布条系在胳膊上。
他们看到我进来,都要起身行礼。我摆了摆手,示意不用。
我走到棺材前面,站住了。棺材盖是合上的,我没有让人打开。我不想看他最后的样子。我想记住的是他活着的样子——穿着铠甲、站在校场上、声音洪亮地喊着口令的样子。那个在沙盘前给我讲战术的样子,那个在校场上亲自示范刀法的样子,那个在病床上还在念叨着天威营训练进度的样子。
我前世参加过几次葬礼。每次都觉得棺材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东西——它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个盒子里的物件。你再也看不到他的笑,听不到他的声音,感受不到他的温度。你只能对着一口木头箱子说话,假装他还能听到。
我拿起供桌上的那碗酒,举到胸前。酒是白酒,冷天里冒着一丝热气,酒香混着松脂的味道,呛得鼻子有些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