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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会结束后,我没有回御书房。
我去了西苑。
西苑有一片湖,湖边有一座小亭子,是嘉靖年间修的。亭子不大,四根柱子撑着一个飞檐翘角的顶,柱子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。
我让王福在亭子外面等着,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。
亭子里有一张石桌,两个石凳。石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,我没有擦,直接坐了下来。石凳冰凉,凉气透过龙袍渗进来,贴着大腿,冷得我打了个哆嗦。
湖面结了一层薄冰。
十一月底的京城,已经很冷了。湖边的柳树光秃秃的,枝条像一根根灰色的线,垂在冰面上,风一吹就晃来晃去。远处的假山上落了几只乌鸦,呱呱地叫着,声音又哑又难听。
我坐在亭子里,看着湖面。
冰面上有裂纹,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,从湖心向四周扩散。阳光照在冰面上,反射出一种冷冷的白光,刺得眼睛有些酸。
我在想戚继光。不是在想他的死,是在想他的一生。
他十七岁从军,打了四十年仗。从东南沿海打到北方边境,从倭寇打到鞑子,从一个小军官打到一代名将。他这辈子杀了多少人?救了多少人?练了多少兵?打了多少仗?没有人算得清。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——他把命给了大明。
不是为大明而死那种慷慨激昂的给法,是一天一天、一年一年地把自己的身体、精力、健康、时间,全部交了出去。四十年的征战,四十年的风餐露宿,四十年的刀光剑影。他的肺是在军营里坏的——那些年在蓟镇,冬天零下二十度,他还要在校场上练兵,冷风灌进肺里,一口一口地把肺冻坏了。他的旧伤是在战场上留的——肩膀上有刀疤,腿上有箭伤,背上有被火铳打中留下的疤痕,每一道疤都是一次死里逃生。他的命是被这四十年一点一点磨掉的,就像一块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四十年,最后变成了一粒沙。
而我呢?我穿越过来八年了。八年里,我做了很多事——清算张居正的遗产、收拾张四维、扶持申时行、开海禁、建工坊、造火器、练天威营、办银行,每一件事都成功了,每一件事都在按照我的计划推进,每一件事都在让这个帝国变得更强。我以为我无所不能,以为只要我想做就没有做不到的事,以为权力可以改变一切。
但我错了。我救不了一个人,一个对我最重要的人。
我有太医院,有全天下最好的药材,有一道圣旨就能调动的一切资源。但这些都没用。肺疾在这个时代是绝症,没有抗生素,没有手术,没有呼吸机,没有x光,没有ct,没有任何现代医学的手段。太医能做的只是开些养肺的方子,延缓病情,但治不了根。
我知道这些。从一年前戚继光开始咳血的时候,我就知道了。我派了最好的太医去蓟州,让人从南方运来最好的药材——人参、鹿茸、冬虫夏草、燕窝,让工部给他建了最好的宅子——通风、向阳、干燥,专门为肺疾病人设计的,让户部拨银子,让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,想要什么就给什么。我甚至想过把前世知道的一些医学知识告诉太医,但我一个结构工程师,对医学的了解仅限于青霉素能治感染这种程度。而青霉素,以现在的技术水平,造不出来。我知道青霉素是从青霉菌里提取的,但我不知道怎么培养青霉菌,不知道怎么提纯,不知道怎么制成药物,不知道剂量,不知道副作用。我什么都不知道,我只知道一个名字——青霉素。但一个名字救不了人。
所以我只能看着他一天天地瘦下去,一天天地衰弱下去,一天天地走向死亡。就像前世看着核弹落下来一样,无能为力。
这四个字,是世界上最残忍的四个字。不是你做错了,不是你不够好你什么都做不了。你有一个帝国的权力,但你什么都做不了。你能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,但你改变不了一个人的命运。你能让千万人活得更好,但你救不了你最在乎的那一个人。
这就是权力的真相。权力不是万能的。权力能做的事很多,但权力做不了的事也很多。它能建一座城,但建不了一个人的身体。它能打赢一场仗,但打不赢一场病。它能让一个帝国延续百年,但延续不了一个人的生命。
前世,我救不了朵朵。这一世,我救不了戚继光。两辈子了,两辈子都是这样,两辈子都是眼睁睁地看着最重要的人离开,两辈子都是无能为力。前世,朵朵在核爆中化为灰烬,我在工地上,隔着几十公里,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看着那朵蘑菇云升起来,只能看着那道白光吞没一切,只能看着我的世界在三秒钟内毁灭。这一世,戚继光在病床上咳血而死,我在紫禁城里,隔着几百里,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看着他的病情一天天恶化,只能看着他的身体一天天衰弱,只能看着他在中秋节那天走了。
两次,两次都是这样,两次都是因为我不在,两次都是因为我在做更重要的事。前世,我在工地上赶工期。这一世,我在征服世界。我以为这些事很重要,我以为这些事必须做,我以为我可以晚一点回去,我以为我还有时间。但我错了。时间不等人,死亡不等人。等我想回去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
我坐在亭子里,看着湖面上的冰。
冰在阳光下慢慢地融化,边缘的地方已经化开了一圈,露出底下深绿色的湖水。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,随着微风轻轻地晃。
远处的乌鸦又叫了几声,呱呱呱的,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冷空气里格外清晰,啪啪啪的,像是有人在拍手。
我在亭子里坐了一整天。
从早上坐到中午,从中午坐到傍晚。
王福在亭子外面站了一整天。他没有催我,没有问我,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。中午的时候他让人送了一壶热茶过来,放在石桌上,我没有喝。茶凉了,他又换了一壶热的。我还是没有喝。
傍晚的时候,太阳落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