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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十九年。正月初三。

年过完了,但我没怎么过。

除夕夜的宫宴我去了,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回了御书房。大殿里张灯结彩,红灯笼挂了一串又一串,烛光把整个大殿照得通明,像是白昼。乐师们在奏乐,笙箫管笛,声音悠扬婉转,在大殿里回荡。舞姬们在跳舞,长袖飘飘,像是一群彩蝶在花丛中飞舞。但我坐在那里,什么都听不进去,什么都看不进去,脑子里全是那些图纸和数字。

皇后让人送了饺子过来,我吃了几个,味道不错,猪肉白菜馅的,皮薄馅大,咬一口汁水直冒,烫得舌头有些发麻。但我没心思品味,三口两口吃完就继续干活了。王福在旁边看着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,只是默默地给我添了茶。

我在画图。

不是画山水画,是画机械图。

书案上摊着一张大纸,纸上画满了线条、圆圈、箭头。墨汁用了一整砚台,毛笔换了三支——毛笔画机械图太不顺手了,笔尖太软,画不出直线,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的,像是蚯蚓在爬。我恨不得有一支前世的铅笔和一把直尺,那样的话,这张图半个时辰就能画完。

但没有。

只有毛笔、墨汁和宣纸。

将就吧。

我画的是蒸汽机的原理图。

蒸汽机。

这三个字,我在十二月二十那天晚上写在纸上之后,就一直在脑子里转。转了整整十天,转出了一张完整的原理图。白天批奏折的时候在想,晚上睡觉的时候在想,连上朝的时候都在想。大臣们在轮、活塞、连杆这些东西。

原理其实很简单——烧水产生蒸汽,蒸汽推动活塞,活塞带动连杆,连杆带动飞轮。飞轮一转,就有了动力。

这个原理,前世的初中物理课本上就有。我记得很清楚,那是初二下学期的内容,课本上有一张图,画的就是蒸汽机的结构。老师在讲台上讲,我在

但从原理到实物,中间隔着一道天堑。

前世的工业革命,从纽科门的大气蒸汽机到瓦特的改良蒸汽机,花了六十年。从瓦特的蒸汽机到真正大规模应用,又花了几十年。无数的工程师、工匠、发明家,花了上百年的时间,才把蒸汽机从一个笨重的、效率低下的、只能用来抽水的机器,变成了一个可以驱动工厂、驱动火车、驱动轮船的动力源。

我没有六十年。

但我有一个纽科门和瓦特都没有的东西——我知道最终的答案是什么。

我不需要摸索,不需要试错,不需要走弯路。我知道蒸汽机应该长什么样,知道每个零件的功能,知道哪些地方是关键,哪些地方可以简化。我知道锅炉要用铜还是铁,知道气缸和活塞之间的间隙要多大,知道连杆和曲轴的比例要怎么设计。

这就是穿越者的优势。

不是比古人聪明,是比古人多了几百年的知识积累。

我在纸上画了五个部分——

第一,锅炉。这是蒸汽机的,负责烧水产生蒸汽。锅炉要密封,要耐高温,要能承受蒸汽的压力。材料用铜或者铁,越厚越好。我在图上标注了锅炉的形状——圆柱形,底部是火膛,上部是水箱,中间有一根烟道把热量传递给水。

第二,气缸。这是蒸汽机的,蒸汽进入气缸,推动活塞做往复运动。气缸的关键是密封——如果气缸和活塞之间有缝隙,蒸汽就会泄漏,动力就损失了。我在图上标注了气缸的尺寸,直径一尺,长度两尺,壁厚三分。

第三,活塞。在气缸里做往复运动的部件。活塞要和气缸严丝合缝,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。太紧了摩擦力大,活塞动不了。太松了漏气,蒸汽跑了。我在图上标注了活塞的材料——铁,表面要打磨光滑,边缘要包一圈皮革或者麻绳,用来密封。

第四,连杆和曲轴。把活塞的往复运动转化为旋转运动。这个部分的原理和前世的汽车发动机一样——活塞上下动,通过连杆带动曲轴转。曲轴是关键,要设计成偏心的,这样活塞的直线运动才能转化为曲轴的旋转运动。

第五,飞轮。装在曲轴上,利用惯性保持旋转的稳定性。飞轮越重,旋转越稳定,但也越难启动。我在图上标注了飞轮的重量——大约一百斤,直径三尺,厚度半尺。

五个部分,画在纸上,用箭头标注了蒸汽的流向和力的传递方向。蒸汽从锅炉出来,进入气缸,推动活塞,活塞带动连杆,连杆带动曲轴,曲轴带动飞轮,飞轮转起来,动力就出来了。

我画完之后,退后一步,看了看整张图。

说实话,画得不怎么样。

毛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的,圆画得不圆,方画得不方。标注的文字也有些潦草——我用的是简体字,这个时代没人认识,但无所谓,这张图只有我自己看。等老赵来了,我会给他讲解,一个部分一个部分地讲,讲到他听懂为止。

但原理是对的。

每一个部分的功能、位置、连接方式,都是对的。

这张图如果交给前世的工程师,他能看懂,而且能照着造出来。

问题是——我不是要交给前世的工程师,我是要交给明朝的工匠。

明朝的工匠能造出来吗?

我不确定。

但我知道一个人可以试试。

老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