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蒸汽机的密封问题卡了整整一个月。

老赵试了七种材料——牛皮、猪皮、棉麻、桐油布、铅片、锡片、铜片——没有一种能在高温高压下保持密封。蒸汽从每一条缝隙里往外钻，像一群不安分的蛇，怎么堵都堵不住。

万岁爷，老赵蹲在那台半成品旁边，满脸黑灰，眼睛里全是血丝，小老儿实话说，这玩意儿的精度要求太高了。咱们的车床做不出来。

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。蒸汽机的核心难题不是原理——原理我画得出来——而是加工精度。气缸和活塞之间的间隙必须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，否则蒸汽就会泄漏，效率归零。这个精度在前世是用镗床实现的，但明朝没有镗床。

我需要一个能造镗床的人。

沈炼替我找到了这个人。

他叫鲁方，江西人，四十三岁，木匠出身，但不是普通木匠。沈炼的报告上写着：此人自幼痴迷机关术，造过自动灌溉的水车、能磨面的风车、还有一台据说能自己走路的木牛——虽然只走了三步就散架了。他在乡里被人叫鲁疯子，因为他把家里的田全卖了买铁和木头，老婆跑了，孩子跟着外婆过，他一个人住在破庙里，整天叮叮当当地敲。

把他请来。我对沈炼说，不是抓，是请。用最好的马车，沿途好吃好喝伺候着。

半个月后，鲁方到了京城。

他被带到我面前的时候，我差点没认出来这是个人——瘦得像根竹竿，头发乱得像鸟窝，衣服上全是油渍和铁锈，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铁屑，怎么洗都洗不掉。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，像两盏灯，在那张黑瘦的脸上烧着。

他跪下行礼的时候动作很生硬，膝盖碰地砖发出咚的一声闷响——不是太监那种轻巧的跪法，是一个从来没跪过人的人在努力模仿跪的动作。

草民鲁方，叩见万岁爷。他的声音沙哑，带着浓重的江西口音。

起来。我说，朕不需要你跪，朕需要你看一样东西。

我把蒸汽机的图纸摊在他面前。

鲁方看了一眼，身体僵住了。

他的眼睛瞪得溜圆，嘴巴张开又合上，合上又张开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他的手伸向图纸，又缩回来，像是怕碰坏了。然后他蹲下去，把脸凑到图纸前面，几乎贴着纸面，一寸一寸地看。

他看了整整一刻钟。

一刻钟里他一句话没说，但我能听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，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。

这……他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在发抖，这是什么？

蒸汽机。我说，用水烧出来的力气。

用水……烧出来的力气？他重复了一遍，眼睛里的光更亮了，亮到我觉得他的眼眶快要装不下了。

你能造吗？我问。

鲁方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目光在图纸上来回扫，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什么——他在脑子里拆解这台机器，把每一个零件都想了一遍。

锅炉能造。他说，语速突然变快了，像是打开了一个闸门，连杆能造，飞轮能造，阀门……难，但能想办法。气缸——

他停住了。

气缸是最难的。我替他说完了。

他抬头看着我，眼神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——工程师面对技术难题时的那种又兴奋又焦虑的表情。气缸的内壁必须光滑如镜，活塞和气缸之间的间隙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。草民做过最精密的东西是一台自鸣钟的齿轮，但那个精度和这个比起来……差了十倍不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