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气缸是用镗床加工的第一个正式零件。
老赵铸了一根铸铁管,外径六寸,内径四寸,长一尺二。鲁方把它固定在镗床上,花了整整两天时间,一刀一刀地把内壁切到了要求的精度。
加工完成后,他用一根木棍裹着棉布,蘸了灯油,伸进气缸里来回擦了十几遍。棉布抽出来的时候干干净净,没有一丝铁屑。
行了。鲁方说,把气缸抱起来对着光看。阳光从一头照进去,在内壁上反射出一圈均匀的光环——这说明内壁是圆的,真正的圆,不是椭圆,不是多边形,是圆。
活塞是老赵做的。他用熟铁锻了一个圆柱体,外径比气缸内径小一点点,然后在外面缠了三圈浸过桐油的棉绳作为密封。鲁方把活塞塞进气缸里,用手推了推——活塞在气缸里滑动,发出轻微的嗤嗤声,像是有人在吹口哨。
紧了点。鲁方皱眉。
紧点好。老赵说,松了漏气。
太紧了摩擦力大,推不动。
两个人又吵了起来。最后鲁方把棉绳拆了一圈,换成两圈,活塞的滑动顺畅了许多,但密封性也差了一些。这是一个取舍——前世的蒸汽机用的是活塞环,铸铁的,既密封又耐磨。但活塞环的加工精度要求更高,现在还做不到。
先这样。我说,能动就行,密封的问题以后再改。
锅炉是最简单的部分——说白了就是一个能烧水的大铁罐子。老赵用铸铁做了一个,圆柱形,底下烧炭,上面有个出气口,通过铜管连接到气缸。
连杆、曲轴、飞轮,这些零件鲁方用了十天做完。飞轮是一个直径三尺的铸铁圆盘,重得要两个人才抬得动。鲁方在飞轮的边缘配了铅块做平衡,用手转了转,嗡嗡地响,转得很稳。
所有零件做好之后,组装又花了三天。
第一台蒸汽机就这样立在了工坊的院子里。
它很丑。锅炉像一个黑乎乎的大肚子,气缸歪歪扭扭地架在木头支架上,连杆和曲轴的连接处用铁丝绑着——因为螺栓不够用了。飞轮倒是像模像样,但上面的铅块贴得东一块西一块,像长了一脸麻子。
这玩意儿……能动?老赵围着它转了两圈,满脸怀疑。
试试就知道了。鲁方说。他的眼睛又开始发亮了,那种我已经很熟悉的光——疯子看到新玩具时的光。
我站在工坊的二楼,透过窗户往下看。王福站在我身边,手里端着茶,脸上是一贯的平静。但我注意到他端茶的手微微有些紧——他大概也感觉到了空气里那种紧绷的气氛。
点火。鲁方说。
一个工匠把炭火塞进锅炉底下。炭火烧起来的时候噼啪作响,火星子从炉口蹦出来,落在地上嘶嘶地灭了。
等待是漫长的。水烧开需要时间,锅炉里的水从冷到热,从热到沸,从沸到产生足够的蒸汽压力,至少要半个时辰。
工坊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,围在院子四周看。没人说话,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锅炉里水渐渐沸腾的咕嘟声。
一刻钟后,锅炉开始冒气了。白色的蒸汽从出气口喷出来,嗤嗤地响,像一条白蛇在空气中扭动。蒸汽顺着铜管往气缸方向流去,铜管的表面迅速变得滚烫,上面的水珠被蒸干了,留下一圈圈白色的水渍。
压力还不够。鲁方盯着锅炉上的一根铜管——那是他自己做的简易压力计,一根弯成U形的铜管,里面灌了水银。水银柱在慢慢上升,但还没到他画的红线位置。
又过了一刻钟。
水银柱到了红线。
开阀门。鲁方说。
老赵走上前,把气缸上方的阀门拧开了。
嗤——
一股蒸汽冲进气缸,发出尖锐的啸叫声。活塞被蒸汽推动,往前移动了一小段距离,连杆跟着动了一下,飞轮晃了晃——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活塞卡住了。
怎么回事?老赵趴在地上往气缸里看。蒸汽从活塞和气缸之间的缝隙里往外冒,嗤嗤嗤的,像是有十条蛇在同时吐信子。
密封不行。鲁方的脸色沉了下来,蒸汽全漏了,推不动。
不是密封的问题。老赵摸了摸气缸外壁,烫。气缸太烫了,蒸汽进去之后温度降不下来,没法凝结,活塞回不来。
两个人又吵了起来。鲁方说是密封问题,老赵说是散热问题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我在二楼听着他们吵,心里其实很清楚——两个人说的都对。这台蒸汽机的问题不是一个,是一堆。密封不好,散热不好,阀门的开关时机不对,连杆的角度也有问题。这些问题叠加在一起,导致它根本动不了。
但我没有下去打断他们。工程师之间的争论是有价值的,让他们吵,吵着吵着就能找到方向。
他们吵了一个时辰,最后决定先解决密封问题。鲁方把活塞拆出来,重新缠了密封绳,这次用的是浸过猪油的牛皮条,缠了四圈。老赵在气缸外面包了一层湿布,帮助散热。
再试。鲁方说。
炭火重新烧起来。锅炉里的水再次沸腾,蒸汽再次充满铜管。
这一次,活塞动了。
它往前推了大约三寸,连杆带动曲轴转了一个小角度,飞轮跟着晃了一下——然后活塞又卡住了。
再加压。鲁方说。
不能再加了,老赵看了一眼压力计,已经到红线了。再加锅炉受不了。
鲁方的眼睛里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,再加一成。
老赵犹豫了一下,往炉子里又添了几块炭。火焰蹿高了,锅炉底部被烧得通红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。
压力计里的水银柱越过了红线,继续上升。
活塞又动了。这次它推出了五寸,飞轮转了将近四分之一圈——
轰。
一声巨响。
不是飞轮转动的声音,是锅炉炸了的声音。
那声音大得像打了一个炸雷,震得我耳朵嗡嗡直响。锅炉的侧面裂开了一条缝,滚烫的蒸汽和热水从裂缝里喷出来,像一头被激怒的白色巨兽,呼啸着扑向四周。
工匠们尖叫着四散奔逃。有人被蒸汽烫到了,惨叫声在工坊里回荡。铜管被崩飞了,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,哐当一声砸在地上。飞轮的支架被冲击波震断了,飞轮轰隆隆地滚了出去,撞在墙上,把砖墙砸出了一个大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