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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从二楼窗户看到这一幕，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

鲁方！老赵！我喊了一声。

烟雾和蒸汽弥漫了整个院子，什么都看不清。我听到有人在咳嗽，有人在喊救命，有人在骂娘。

烟雾散去之后，我看到鲁方和老赵都趴在地上。

老赵反应快，爆炸的一瞬间他扑倒了鲁方，两个人一起摔在了一堆铁屑上。老赵的后背被蒸汽烫了一大片，衣服都烫烂了，露出红肿的皮肤。鲁方的额头磕在地上，流了一脸血，但看起来没有大碍。

你们没事吧？我快步走下楼，王福在后面追着喊万岁爷小心，我没理他。

老赵从地上爬起来，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肩膀，嘶了一声：没事，皮外伤。

鲁方坐在地上，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，然后抬头看着那台已经面目全非的蒸汽机。锅炉裂成了两半，气缸歪在一边，连杆断了，飞轮滚到了墙角。

他没有说话。但我看到他的嘴唇在抖。

鲁方。我蹲下来，和他平视。

草民……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几乎听不见，草民对不起万岁爷。

对不起什么？我说，第一次试车就炸了，正常。前世……朕梦里见过的那些机器，哪一台不是炸了无数次才成功的？

鲁方抬起头看着我，眼睛里全是血丝和灰尘，但那团火还在烧。

万岁爷，他说，给草民再来一次的机会。

不是一次。我说，朕给你一百次。

我站起来，环顾四周。工匠们惊魂未定，有几个被烫伤的正在旁边上药，呲牙咧嘴地叫唤。院子里一片狼藉，碎铁片和木头渣子撒了一地。

从今天起，我提高了声音，让院子里所有人都能听到，工坊里所有参与蒸汽机制造的工匠，月俸加倍。受伤的，朕另外赏银。

工匠们互相看了看，有人小声嘀咕：加倍？

加倍。我说，朕说话算话。
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，然后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。我看到几个工匠的眼神变了——从恐惧变成了犹豫，从犹豫变成了跃跃欲试。

银子是最好的定心丸。

老赵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走到那堆废铁前面，蹲下来翻了翻。

锅炉的铸铁太薄了，他说，下一台加厚一倍。

不光是厚度的问题。鲁方也站了起来，走到老赵旁边，捡起一块锅炉的碎片看了看，铸铁里有砂眼，裂缝就是从砂眼开始的。

那就重新铸。老赵说，这次我亲自盯着，一个砂眼都不许有。

两个人蹲在废铁堆里，一边翻零件一边讨论，声音越来越大，语速越来越快。旁边的工匠们面面相觑——这两个人刚从爆炸里爬出来，一个后背烫烂了，一个满脸是血，居然已经在讨论下一台了？

我转身往回走，王福跟在后面，小声说：万岁爷，这两个人……

怎么了？

真是疯子。王福说。

我笑了。

朕就需要疯子。

回宫的路上，我坐在马车里，闭着眼睛，脑子里全是爆炸的画面。

白烟、惨叫、碎片飞溅。

还有鲁方和老赵蹲在废铁堆里讨论下一台的样子。

我忽然想起了前世的一段历史——瓦特改良蒸汽机。

很多人以为瓦特是发明了蒸汽机。不是。在他之前，纽科门已经造出了第一台实用的蒸汽机，用来从矿井里抽水。但那台机器效率极低，耗煤量大得吓人，只能用在煤矿旁边——反正煤不要钱。

瓦特做的，是改良。他花了十几年时间，一点一点地解决密封问题、散热问题、传动问题。每一次改进都要重新造一台样机，每一次试车都可能失败。他的合伙人因为看不到回报差点撤资，他的妻子因为长期贫困跟他离婚，他自己因为压力太大得了抑郁症。

但最后，他成功了。

蒸汽机改变了一切。工厂不再需要建在河边，火车可以拉着货物跑几百里，轮船可以横渡大洋。人类从此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——工业时代。

而这个时代的开端，就是无数次失败。

今天这台蒸汽机炸了，炸得好。它炸掉了工匠们对一次成功的幻想，炸掉了他们对皇帝神迹的迷信。从今天起，他们知道蒸汽机不是神物，是一台机器，一台需要反复调试、反复改进、反复失败才能成功的机器。

而我，作为穿越者最大的优势，不是知道蒸汽机的原理——这个原理稍微聪明点的工匠琢磨几年也能摸索出来。我的优势是知道这条路一定会通，知道失败是必经之路，知道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成功。

这种信心，比任何技术都值钱。

马车颠簸了一下，把我从沉思中拉了回来。

我睁开眼睛，看着窗外的北京城。街上的百姓来来往往，有人挑着担子，有人推着小车，有人牵着孩子。他们不知道皇宫里正在发生什么，不知道一种叫蒸汽机的东西刚刚炸了一次，不知道这个世界正在悄悄地改变。

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了。

因为下一台蒸汽机，会在一个月后造好。

再下一台，会在两个月后造好。

再再下一台……

总有一天，这些蒸汽机会从工坊里走出去，走进矿山，走进工厂，走进铁路，走进每一艘船。

到那时候，这个世界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而我，只需要耐心等待。

等待失败，等待改进，等待成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