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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有立刻让他起来。
我让他跪着。
不是为了羞辱他,而是为了让他——以及在场的所有人——记住这个画面。建州女真的首领,跪在大明皇帝的脚下。这个画面会被记录在起居注里,会被传抄到邸报上,会被辽东的每一个女真部落知道。
努尔哈赤跪了,那其他人还有什么理由不跪?
起来吧。我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大殿的回音把它放大了好几倍。
努尔哈赤站了起来。他的动作比跪下去的时候快得多,腰板一挺就直了,像是一根被压弯的钢条弹了回来。
他抬起头,再次看向我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卑微,甚至没有怨恨。有的只是一种冷静的、审视的目光,像是一头狼在打量另一头狼。
我在心里暗暗点了个头。
这个人,确实不简单。
努尔哈赤,我说,你千里迢迢来京城,辛苦了。
臣不辛苦。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能觐见天子,是臣的荣幸。
朕听说建州最近日子不太好过?
这句话一出口,大殿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。几个知道内情的大臣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努尔哈赤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回陛下,他说,建州地处苦寒,百姓生计艰难,全赖天子恩泽。近来互市不畅,百姓更是困苦。臣此次入京,一是朝觐天子,二是恳请陛下开恩,恢复互市如常。
说得很得体。把困难说了,把请求提了,但没有抱怨,没有指责,更没有威胁。
互市的事,朕知道。我说,容后再议。先说说你带来的贡品吧。
努尔哈赤回头看了龚正陆一眼。龚正陆立刻上前一步,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清单,双手递给王福。
王福接过来,展开,尖细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:
建州卫进贡:上等人参一百斤,貂皮三百张,东珠五十颗,鹿茸二十对,白马两匹。
贡品不算多,但都是好东西。尤其是那五十颗东珠——东珠产自辽东的河流,比南方的珍珠大得多,也圆润得多,是女真人最珍贵的宝物。
我点了点头,朕收下了。赐宴。
赐宴是规矩。外藩首领入京朝觐,皇帝要赐宴款待,这是礼数。
但赐宴不是目的。目的是赐宴之后的私下会面。
我要和努尔哈赤单独谈谈。
朝觐结束后,努尔哈赤被安排在了会同馆——那是专门接待外藩使节的地方,在京城东南角,离皇宫不远。
王福来报,说努尔哈赤进了会同馆之后,第一件事是检查了所有的门窗和出口。
像是在查看地形。王福小心翼翼地说。
他是个打仗的人,我说,到了陌生的地方先看地形,是本能。不用大惊小怪。但——
但什么?
盯紧他。他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,写了什么信,我都要知道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雪景。
正月的京城,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氛。远处传来鞭炮的声音,噼里啪啦的,混着孩子们的笑声和叫卖声。红灯笼挂满了街道,对联贴在每家每户的门上,空气里弥漫着饺子和炮仗的味道。
而在会同馆里,一个来自白山黑水的女真人,正坐在陌生的房间里,盘算着自己的命运。
他不知道,他的命运已经不在他自己手里了。
从他踏进京城的那一刻起,他就进了我的棋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