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赐宴安排在正月初六,地点在文华殿。
规格不高不低,恰到好处。太高了显得我重视他,太低了显得我怠慢他。文华殿是皇帝经筵讲学的地方,用来宴请外藩首领,既体面又不出格。我在心里把这些细节过了一遍又一遍,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不会出错。
宴席上,努尔哈赤表现得很规矩。他不挑食,端上来什么吃什么,筷子用得不太熟练,但没有出洋相。我注意到他夹菜的时候手指有些僵硬,大概是不习惯用筷子,但他很努力地控制着,没有让筷子掉下来。酒喝了三杯就不喝了,说自己酒量不好——我不信,一个在辽东长大的女真人,酒量不好?他是不想在我面前失态。
他的儿子褚英就没那么沉得住气了。这小子对什么都好奇,看到琉璃杯就拿起来对着烛光照,杯子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绿色光晕,他的眼睛瞪得溜圆。看到宫女端菜就盯着人家看,那眼神直勾勾的,像是从来没见过女人似的。被努尔哈赤瞪了一眼才老实下来,缩着脖子低下头,不敢再乱看。
龚正陆坐在努尔哈赤身边,全程低着头,几乎没有说话。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转,在观察大殿里的每一个人、每一个细节。他的目光扫过殿角站着的锦衣卫,扫过殿顶的藻井,扫过我身后的屏风,每一次停留都只有一瞬,但我能感觉到他在记,在算。这个人不简单。
宴席进行到一半,我举杯道:努尔哈赤,朕敬你一杯。你从建州千里迢迢来京城,诚意可嘉。
努尔哈赤站起来,双手举杯,弯腰道:臣不敢当。陛下天恩浩荡,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。
说得很漂亮。但他站起来的时候,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快速扫了一眼大殿的四角——那里站着锦衣卫的侍卫,佩刀而立,面无表情。他在数人数。我能看到他的眼珠在眼眶里转动,从左到右,从前到后,像是在心里画一张地图。
我假装没看到,笑着说:坐,坐,不必拘礼。朕今天不谈国事,只叙家常。
宴席结束后,我让王福把努尔哈赤单独请到了偏殿。
偏殿不大,只摆了两把椅子,一张茶几,几上放着茶具。炉子里烧着炭火,暖烘烘的,和外面的寒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炭火噼啪作响,偶尔蹦出一颗火星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在地上嘶的一声灭了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,混着茶叶的清香,闻着让人心神安定。
努尔哈赤进来的时候,我已经坐在椅子上了。
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他犹豫了一下,坐了。和沈炼一样,屁股只沾了椅面的三分之一。身体绷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随时准备站起来的样子。
努尔哈赤,我开门见山,朕知道你这次来京城不只是为了朝觐。你有话要说,说吧。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了。
陛下明鉴。他的声音比在太和殿上低了很多,少了那种刻意的恭敬,多了一些真实,臣此次入京,确实有事相求。建州百姓苦寒,全赖互市为生。近来互市管控严厉,铁器断供,盐粮短缺,百姓苦不堪言。臣恳请陛下开恩,恢复互市如常。
他说话的时候,我能看到他的喉结在上下滚动,能听到他吞咽口水的声音。他紧张,但努力不让紧张表现出来。
互市管控的事,朕是知道的。我端起茶杯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茶水温热,带着一丝苦涩,滑过喉咙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舒服。我放下茶杯,茶杯和茶几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,朕问你,你知道朕为什么要管控互市吗?
努尔哈赤没有回答。
因为朕听说,建州最近在扩张。我放下茶杯,看着他的眼睛,你吞并了苏克素护部、哲陈部、完颜部、董鄂部,建州五大部落你拿了四个。朕想知道,你拿下这些部落之后,下一步打算做什么?
努尔哈赤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我能看到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,然后是警惕,最后变成了平静。
回陛下,他说,建州各部本是一家,只因多年纷争才四分五裂。臣统一各部,是为了让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,并非有不臣之心。
不臣之心?我笑了,笑声在安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,朕没说你有不臣之心。朕只是觉得,你的步子迈得太快了。
他没有说话。我能看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,指节都发白了。
努尔哈赤,朕跟你说句实话。我身子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,朕不在乎你统一建州。建州是大明的卫所,你是大明册封的都督佥事,你管好建州的事情,朕乐见其成。但朕在乎的是——你统一建州之后,会不会把手伸向海西?伸向辽东?
臣不敢。
不敢和不想是两回事。
偏殿里安静了下来。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,一颗火星蹦出来,落在地上,嘶的一声灭了。窗外传来风吹过树梢的声音,呜呜的,像是有人在哭。
努尔哈赤低下了头。
陛下,他说,声音很低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臣是大明的臣子。臣的一切,都是大明给的。臣不敢忘本。
我看着他低下去的头,心里想:你说的每一个字,我都不信。
但我不需要信。我需要的是一个借口——一个把他留在京城的借口。
朕信你。我说,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,朕不但信你,朕还要赏你。
努尔哈赤抬起头,眼神里有一丝警觉。我能看到他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着光,像两颗黑色的宝石。
朕封你为建州卫指挥使。我说,从都督佥事升为指挥使,连升三级。另外,赐你京城宅邸一座,金银绸缎若干,准你在京城居住。
努尔哈赤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高兴,是震惊。然后震惊变成了警觉,警觉变成了一种复杂的、难以名状的表情。我能看到他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幻,从红润变成苍白,又从苍白变成铁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