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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十二,消息来了。
不是暗卫的密信,是朝鲜使臣的急报。
那天下午,我正在御书房里看兵部石星送来的出兵预案——写得中规中矩,没什么亮点,但至少说明石星在认真做事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书案上暖洋洋的,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花香,是御花园里的牡丹开了。
王福急匆匆地走进来。
他走路一向轻手轻脚,但今天的脚步明显快了很多,鞋底在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。我抬头看他——他的脸色有些发白,嘴唇微微抖动。
万岁爷,朝鲜使臣求见。王福的声音比平时尖了半个调,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。
让他进来。
朝鲜使臣叫金应南,是朝鲜国王李昖派驻北京的常驻使节。这个人我见过几次,四十来岁,长得白白净净的,说话慢条斯理,一口流利的汉语带着轻微的朝鲜口音。
但今天的金应南完全变了一个人。
他几乎是跑进御书房的。朝服的下摆被他提在手里,露出里面的白色内衬,乌纱帽歪了也顾不上扶。他一进门就扑通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,咚的一声,听着都疼。
天朝皇帝陛下!他的声音在发抖,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,臣金应南,代朝鲜国王,叩请天朝救命!
我放下手里的笔,看着他。
起来说话。
金应南没有起来。他趴在地上,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举过头顶,手在剧烈地颤抖。
陛下,这是日本关白丰臣秀吉送给朝鲜国王的国书。朝鲜国王看完之后惊恐万分,命臣日夜兼程送来北京,请天朝定夺。
王福上前接过信,转呈给我。
我接过来,展开。
信是用汉文写的——这个时代的日本上层都用汉文书写正式文书。字迹工整,措辞却让我的眉毛挑了起来。
日本国关白丰臣秀吉,致书朝鲜国王:吾欲假道贵国,超越山海,直入于明,使其四百余州尽化我俗,以施王政于亿万斯年。贵国先驱入朝,则不失为邻交之谊。若犹豫不决,吾将先发大军,践踏贵国,然后入明。
假道。
借道朝鲜,进攻大明。
我把信放在桌上,看着金应南。
金使臣,这封信是什么时候送到朝鲜的?
金应南的声音还在抖:回陛下,是上月——三月初——日本使者宗义智带到汉城的。国王殿下看完之后,当夜就召集了大臣议事,然后命臣即刻出发来北京。
朝鲜国王怎么回复的?
国王殿下……拒绝了。金应南抬起头,眼眶通红,国王殿下说,朝鲜是大明的藩属国,世代忠顺,绝不可能为日本借道攻明。但……但丰臣秀吉的使者说,如果朝鲜不借道,日本就先打朝鲜。
我沉默了。
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金应南急促的呼吸声,还有窗外一只鸟在叫,叽叽喳喳的,不知道是什么鸟。
金使臣。我开口了,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,你觉得丰臣秀吉是在虚张声势,还是真的会打?
金应南的脸更白了:臣……臣不敢妄断。但臣听闻,丰臣秀吉已经在博多集结了十几万大军,战船数百艘。这……这不像是虚张声势。
不是虚张声势。我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丰臣秀吉是认真的。他不只是要借道朝鲜,他要征服朝鲜,然后进攻大明。
金应南的身体猛地一颤,趴在地上开始哭。
哭声很压抑,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,闷在喉咙里,呜呜咽咽的。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朝鲜使臣的官服,趴在紫禁城的地砖上哭——这个画面让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
金使臣,起来。我的语气温和了一些,朕说了,起来说话。
金应南擦了擦眼泪,颤巍巍地站起来。他的膝盖磕在地砖上太久了,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王福眼疾手快,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谢……谢天朝皇帝陛下。金应南的声音沙哑,臣代朝鲜国王,恳请天朝出兵相助。朝鲜国小力弱,若无天朝庇护,必为日本所灭。
我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
我在想一件事。
丰臣秀吉的要求,在前世的历史上确实发生过。他先是派宗义智去朝鲜,要求朝鲜让日军通过,被朝鲜拒绝。然后他又给明朝写了一封更加狂妄的国书——那封国书的内容,比这封信还要离谱。
那封国书,才是真正的重头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