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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应南走了。
他带着那封国书,带着满腹的困惑和恐惧,踏上了回朝鲜的路。
临走的时候,他又来御书房求见了一次。我没有见他,让王福转告了一句话:告诉朝鲜国王,大明不会坐视不管。但时机未到,请国王稍安勿躁。
这句话模棱两可,既没有承诺出兵,也没有拒绝。
金应南听完之后,在使馆门口站了很久,最后叹了一口气,上了马车。
马车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,渐渐远去。
我站在御书房的窗前,看着使馆方向的天空。天很蓝,万里无云,阳光照在琉璃瓦上,金灿灿的一片,晃得我眯起了眼。
万岁爷。王福在身后轻声说,金使臣走了。
万岁爷……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
王福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奴婢觉得……金使臣走的时候,眼神不太对。他好像……好像觉得咱们大明不会管朝鲜的事。
我转过身看着王福。
他觉得错了。
可是万岁爷,您把国书还给了他,又不肯见他,他能不多想吗?
我笑了笑:王福,你跟了朕这么多年,还不明白朕的做事方式吗?
王福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我走回书案后面坐下,拿起笔,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。
传旨:命福建水师提督郑芝龙,即日起加强东海巡防,所有往来日本的商船一律登记造册。
传旨:命天威营统领李如松,即日起全军进入战备状态,随时准备开拔。
这道旨意我写的时候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。
李如松。
戚继光的接班人。莽,猛,敢冲。戚继光临终前把天威营交给了他,还留了一句话:他莽,但能打。陛下多敲打他,别让他浪死了。
这两年我没少敲打他。天威营从三千人扩编到一万人,训练强度翻了一倍,李如松叫苦连天但从来没有松懈过。他知道我在为一场大战做准备,虽然我没告诉他对手是谁。
现在,该告诉他了。
传旨:命兵部尚书石星,三日内将出兵朝鲜的预案呈上。
三道旨意,我写完之后交给王福。
这三道旨意,走密旨渠道,不经内阁,不过六科。
王福接过旨意,小心翼翼地收好:奴婢明白。
他转身要走,我又叫住了他。
王福。
奴婢在。
你刚才说金应南觉得大明不会管朝鲜的事。
让他觉得。我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让朝鲜觉得大明犹豫不决,让日本觉得大明软弱可欺。等到日军真的踏上朝鲜的土地,等到朝鲜国王跪在午门外哭着求援——那时候,朕再出手。
王福的身体微微一颤。
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里有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——不是敬畏,不是困惑,而是一种近乎心疼的神色。
万岁爷……他的声音很轻,您心里……早就想好了吧?
我没有回答。
王福也没有再问。他弯了弯腰,无声地退了出去。
五月初,消息开始从各个渠道涌进来。
暗卫的密报:博多湾的日军已经开始登船,第一批渡海部队约三万人,由小西行长率领。
朝鲜使臣的急报:朝鲜国王收到国书后惊恐万分,连夜召集大臣议事。朝鲜朝廷分成了两派——一派主张加强防御,一派主张向大明求援。但两派都没有实际行动,因为朝鲜的军队已经烂到了骨子里。
阿七的影卫报告:朝鲜驻京使臣在各个衙门之间奔走,试图打探大明的态度。他们去了兵部、礼部、内阁,得到的回答都是模棱两可的官话。
一切都在按照我的计划进行。
五月初八,又一封朝鲜国王的亲笔信送到了北京。
这一次不是通过金应南,而是朝鲜国王另外派了一个使臣——一个叫李德馨的年轻官员。这个人比金应南年轻十岁,但看起来比金应南还要憔悴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嘴唇干裂,朝服上沾着泥点——大概是一路快马加鞭赶来的,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。
他跪在御书房门外,额头贴着地砖,声音嘶哑:天朝皇帝陛下,小邦危在旦夕,恳请天朝发兵!
我让王福把他带进来。
李德馨进来之后,从袖子里掏出朝鲜国王的亲笔信,双手举过头顶。他的手在抖,信纸在他手里沙沙地响。
信是朝鲜国王李昖亲笔写的,字迹潦草,墨迹斑驳——大概是边哭边写的。
大明皇帝陛下在上:小邦朝鲜,世代忠顺天朝,未敢有丝毫懈怠。今日本贼酋丰臣秀吉,狂妄无道,欲借道小邦以攻天朝。小邦已严词拒绝,然贼酋扬言将先灭小邦。小邦兵微将寡,恐难抵御。伏望天朝皇帝陛下念小邦忠顺之心,发天兵以救小邦于水火。小邦上下,无不翘首以盼天朝大军。臣李昖,泣血叩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