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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十五,我离开了京城。
对外说的是南巡视察河工,实际上目的地是天津卫的造船厂。铁甲蒸汽战船的第一艘原型船,今天下水。
这件事我等了两年多。
从最初在工坊里看到那台笨重的蒸汽机开始,到后来一步步把它塞进船体里,中间经历了无数次失败。锅炉炸过,传动轴断过,船体因为太重直接沉过——没错,第一次试水的时候,那艘试验船刚推下去就沉了,像一块铁疙瘩一样咕嘟咕嘟地往下掉,溅起的水花有两丈高。
当时在场的工匠们脸都绿了。郑芝龙更是直接蹲在岸边,双手抱头,嘴里嘟囔着:完了完了,银子全沉海里了。
但我没有放弃。
前世搞工程的经验告诉我,第一次失败是正常的,第十次失败也是正常的。只要方向是对的,就一直试下去。
现在,第一艘真正意义上的铁甲蒸汽战船,终于造好了。
天津卫的造船厂在海河入海口附近,占地极大。我到的时候是清晨,海风从东边吹过来,咸腥味扑面而至,混着木头、铁锈和煤烟的气味。码头上人山人海,工匠们穿着粗布短褐,光着膀子,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。
船就停在干船坞里。
我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,愣了好几秒。
它和这个时代的任何一艘船都不一样。
木船是圆润的、优雅的,像一条鱼。而这艘铁甲船是方正的、粗犷的,像一头铁牛。船体外面包裹着一层铁板,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,灰蒙蒙的,不好看,但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。
船头是尖的,像一把钝刀。两侧各有十二个炮窗,黑洞洞的,像是二十四只眼睛在盯着你看。船尾有一根粗大的烟囱,此刻还没有冒烟,但我知道,等锅炉烧起来,那根烟囱会喷出滚滚黑烟。
陛下!郑芝龙从船上跳下来,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我面前,扑通一声跪下,铁甲船已经准备就绪,随时可以下水!
他的脸上全是汗,眼睛里却亮得吓人,像是一个孩子终于拿到了盼了很久的玩具。
起来说话。我抬手示意他起来,船的情况怎么样?
郑芝龙站起来,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,兴奋得语速飞快,闽南口音比平时更重了:陛下,这船长十八丈,宽四丈二,吃水一丈三。船体用的是松木龙骨,外面包了两层铁板,每层厚三分。两台蒸汽机,四个锅炉,能跑六节——不不不,昨天试了一下,能跑七节!
七节。换算成现代单位,大约是每小时十三公里。
说实话,这个速度放在前世连渔船都不如。但在这个时代,这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数字了。因为这个速度不依赖风向——蒸汽机驱动,有风没风都能跑。
火力呢?我问。
二十四门火炮!郑芝龙伸出手指比划着,两侧各十二门,都是新式的铸铁炮,射程比旧炮远了一倍。船头还装了两门重炮,专门用来正面轰击。
二十四门侧舷炮加两门船头重炮,总共二十六门。这个火力配置,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恐怖了。
最重要的是,郑芝龙压低声音,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,这船不怕火攻。
不怕火攻。
这四个字,才是铁甲船最大的优势。
这个时代的海战,火攻是最常用的战术。用火船冲撞敌舰,用火箭射击船帆,用火油泼洒甲板——木船最怕的就是火。一旦着了火,整艘船就完了。
但铁甲船不一样。铁板不会燃烧,火箭射上去只会叮叮当当地弹开,火油泼上去也烧不起来。
我点了点头,下水吧。
郑芝龙大声吼了一嗓子:开闸!
他的声音在码头上回荡,像是打了一个闷雷。工匠们立刻行动起来,几十个人同时拉动绞盘,粗大的麻绳绷得笔直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干船坞的闸门缓缓打开,海水涌了进来,哗啦啦地响,白色的浪花翻滚着,拍打在船体上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。
铁甲船开始缓缓移动。
它很重。比同样大小的木船重了至少三倍。船体入水的时候,水面被压得往下沉了一大截,然后又弹回来,激起一圈圈波纹,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。
我屏住了呼吸。
上一次试水的时候,船就是在这个环节沉的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船没有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