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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初一。
沈一贯来了。
他是户部尚书,杨俊民的顶头上司。杨俊民管的是日常收支,沈一贯管的是整个大明的财政大盘。这个人平时不怎么露面,但每次露面都没好事——因为他只在国库撑不住的时候才会亲自来找皇帝。
他进御书房的时候,我正在看朝鲜的情报。抬头一看他的脸色,心里就咯噔了一下。
沈一贯的脸色不是难看,是灰败。像是一个人连续几天没睡觉、没吃饭、还被人追着打了一顿之后的那种灰败。他的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嘴唇干裂,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。
陛下。他跪下行礼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木头上。
起来说话。我放下情报,什么事?
他站起来,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,双手捧着递过来。账册很厚,封皮上写着万历二十年六月收支总账几个字。
陛下请过目。
我接过来翻开。
第一页是收入。盐税、关税、田赋、商税、杂项,加在一起,六月份的总收入是六十二万两。
第二页是支出。
我的眼睛在数字上停住了。
军费:八十万两。
赈灾:五十万两。
百官俸禄:十八万两。
宫廷开支:六万两。
工部河工:十二万两。
其他杂项:九万两。
总支出:一百七十五万两。
收入六十二万两,支出一百七十五万两。
差额:一百一十三万两。
一个月的亏空就是一百一十三万两。
我把账册合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沈卿。我说,朕看到了。
陛下,沈一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这是平时开支的将近三倍。皇家银行的一百万两借款,一个月就花了大半。照这个速度,到八月份,国库就彻底空了。
彻底空了。
这四个字像四块石头,砸在我心上。
臣不是危言耸听。沈一贯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份文书,这是臣做的预算。如果出兵朝鲜,按照兵部的方案,五万大军的军费、粮草、军械、运输,加在一起,至少需要三百万两。三百万两,陛下。国库现在连一百万两都拿不出来。
我没有说话。
沈一贯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:赈灾还在继续,河南那边每天都在要钱。工部修河堤也在要钱。百官的俸禄不能不发,宫里的开支不能不出。这些加在一起,每个月至少要一百万两。而国库的月收入只有六十万两。
他抬起头,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绝望。
陛下,臣管了一辈子的账,从来没见过这种局面。臣……臣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大殿里安静了很久。
窗外有风,吹得窗纸呼呼地响。远处传来宫女们走路的声音,细碎的脚步声像是在地上撒豆子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,乌云压得很低。御花园里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树叶哗啦啦地响,像是有人在鼓掌。
沈卿。我转过身,看着他。
臣在。
朕问你几个问题。
陛下请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