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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二十六,阿七出发了。
他走的时候是凌晨,天还没亮,整个京城都在沉睡。我没有去送他——影卫的行动不能有任何人知道,包括送行这种事。送行会引起注意,会留下痕迹,会让人怀疑。影卫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秘密,一个只有我和极少数人知道的秘密。
但我站在御书房的窗前,看着东边的天际线。
那个方向,是辽东。过了辽东,就是朝鲜。
天际线上泛着一丝鱼肚白,灰蒙蒙的,像是一块脏了的白布。星星还没有完全消失,稀稀落落地挂在天上,像是几颗快要熄灭的灯。空气很凉,凉得让人打哆嗦,带着一股露水的味道,清新而潮湿。
阿七带着十二个人,换上了朝鲜商人的衣服,带着伪造的路引和一车——其实是情报器材和银两——从京城出发,走陆路到辽东,然后从辽东渡鸭绿江,进入朝鲜。
他们的路线我亲自审过。每一段路程,每一个落脚点,每一个可能遇到的检查站,我都在地图上标注了出来。地图上密密麻麻的,像是一张蜘蛛网,每一条线都是一条可能的路线,每一个点都是一个可能的危险。
从鸭绿江渡河之后,十三个人会分成四组。
第一组三个人,去平壤。平壤是日军的北方指挥部,小西行长的大本营。这一组的任务是摸清平壤的兵力部署、城防工事和粮草储备。他们要混进城里,装成商人或者难民,在城里待上至少一个月,把平壤的每一条街道、每一座城门、每一个粮仓都摸清楚。
第二组三个人,去汉城。汉城是朝鲜的首都,现在被日军占领,是整个朝鲜战场的枢纽。这一组的任务是监视日军的调动和补给线。他们要盯着日军的运输队,记录每一批粮草的数量、每一批兵员的规模、每一条补给线的路线。
第三组三个人,去釜山。釜山是日军的登陆点和后勤基地,所有从日本运来的兵员、粮草、军械都要经过这里。这一组的任务是掌握日军的海上补给情况。他们要盯着港口,记录每一艘船的到达时间、每一批货物的种类、每一个仓库的位置。
第四组四个人,由阿七亲自带领,在朝鲜北部的山区活动。他们的任务是联络朝鲜的义军,建立情报中转站,把其他三组的情报汇总之后送回辽东。这是最危险的任务,因为他们要在敌占区和山区之间来回穿梭,随时可能遇到日军的巡逻队或者朝鲜的土匪。
四组人,覆盖了朝鲜半岛的四个关键节点。
这张网一旦铺开,日军在朝鲜的一举一动都会在我的掌握之中。
但风险也很大。
朝鲜现在是战区,到处都是日军的巡逻队和检查站。十三个人要在敌占区活动,稍有不慎就会暴露。一旦暴露,等待他们的就是死。日军对间谍的处置很残忍,我听说过他们的手段——剥皮、挖眼、割舌头,然后把人挂在城门上示众。
我不敢想这个。
万岁爷。王福端着早膳走进来,打断了我的思绪,该用膳了。
我转过身,坐到桌前。
早膳是白粥配咸菜,简单得不能再简单。自从国库吃紧之后,我主动削减了宫廷的开支,包括膳食。以前一顿饭十几道菜,现在减到四道。御膳房的人一开始不敢,怕被人说怠慢了皇帝,我让王福去传了话——朕吃四道菜,省下来的银子给前线的将士多加一顿肉。
这话传出去之后,效果出奇地好。不光是宫里,连朝堂上的大臣们都开始主动节俭了。有几个尚书甚至把自己的俸禄捐了出来,说是为国分忧。
当然,也有人是做样子。但做样子也比不做强。
我喝了一口粥,咸菜咬了一口,咸得皱眉。咸菜的味道很冲,咸得发苦,像是放了太多盐。我皱着眉头咽下去,喝了一口粥压下去。
王福,这咸菜是不是放多了盐?
回万岁爷,御膳房说这是河南送来的腌萝卜,本来就咸。
河南。
又是河南。
我放下筷子,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数字——河南的灾民还有多少没安置,粮食还够吃几天,河堤修得怎么样了……
万岁爷,王福看出了我的心思,声音很轻,您先吃饭,别想那些了。
我重新拿起筷子,把粥喝完了。
八月初五,第一份情报从朝鲜传回来了。
是阿七的第四组送回来的。情报用密文写在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上,卷成一个小筒,藏在一根竹管里,由一个装扮成渔民的影卫从朝鲜北部的海岸出发,坐渔船到辽东,再由辽东的驿站快马送到京城。
整个过程用了八天。
我拿到情报的时候,手都在抖——不是紧张,是激动。
竹管是湿的,摸上去凉凉的,带着一股海水的咸味。我小心翼翼地把竹管打开,把里面的纸筒取出来,展开来。纸张很薄,薄得几乎透明,上面的字迹很小,密密麻麻的,像是一群蚂蚁在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