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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初一,早朝。
我让王福把一样东西带上了朝堂。
那是一封信。准确地说,是一封国书。丰臣秀吉写给大明皇帝的国书。
这封国书是暗卫在半年前截获的,一直压在我的暗格里没有拿出来。不是忘了,是时机不对。这封国书就像是一把刀,太早拿出来,刀刃会钝。太晚拿出来,又失去了作用。我要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,一个能让这把刀发挥最大作用的时机。
现在,时机到了。
我坐在龙椅上,声音不大,但大殿的回音把它送到了每一个角落。
王福捧着国书走到大殿中央,展开来,清了清嗓子,开始念。
他的声音又尖又细,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像是在敲钉子。国书的纸张在他手里哗啦哗啦地响,那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
日本国关白秀吉,致书大明皇帝陛下——
大殿里安静了下来。几百双眼睛都盯着王福手里的那张纸,像是几百只鹰盯着一只兔子。空气突然紧绷起来,紧绷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,随时要崩断。
吾欲假道贵国,超越山海,直入于明,使四百州尽化我俗,以施王政于亿万斯年。
嗡——
大殿里响起一阵低沉的嗡嗡声,像是一群蜜蜂被惊动了。几百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,那声音汇在一起,像是一阵风吹过树林。
王福继续念,声音越来越高,像是在唱戏:凡海西诸国,在所不论。远邦异域,莫不款附。况大明与我邻邦,通好之事,不待智者而后知。
嗡嗡声更大了。有人开始交头接耳,有人的脸色变了,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。我能看到他们的表情——有人瞪大了眼睛,有人张大了嘴巴,有人的手在抖,攥着朝服的下摆,指节都发白了。
吾入大明之日,将以诸军直捣大明京师,届时天朝四百年之社稷,将为吾所有——
放肆!
石星第一个忍不住了。他跨出队列,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大殿里炸开,震得屋檐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:狂妄!简直狂妄至极!一个倭国的草莽匹夫,也敢觊觎我大明的社稷?!
他的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的青筋暴起,像是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。他的手指着王福手里的国书,手指在抖,像是要把那张纸戳个窟窿。
大殿里顿时炸了锅。
岂有此理!
此等狂言,闻所未闻!
丰臣秀吉,不过一介农夫之子,竟敢如此猖狂!
几百个人同时开口,声音汇在一起,像是一锅沸腾的水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大殿的回音把这些声音搅在一起,嗡嗡嗡的,震得我耳朵都有点疼。我能闻到空气里的味道——汗味、香炉里的檀香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火药味,像是战场上的味道。
我坐在龙椅上,一言不发。
我在看他们的反应。
石星的反应在意料之中——他本来就是主战派,这封国书只是给他加了一把火。他现在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,恨不得立刻冲到日本去,把丰臣秀吉的脑袋拧下来。
但我更关注的是那些之前主和的人。
杨俊民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紧抿,双手攥成拳头,指节发白,像是要把拳头攥碎。他没有说话,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——他怒了,真的怒了。
范谦——那个之前在朝堂上说丰臣秀吉不过是虚张声势的礼部侍郎——此刻脸色铁青,嘴角抽搐了几下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羞愧,还有愤怒。
沈鲤低着头,双手拢在袖子里,但我注意到他的袖子在微微发抖。他的呼吸声很重,像是在压抑着什么。
连一向滑不溜手的申时行,此刻的表情都变了。他的眉头紧锁,嘴角向下撇着,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怒气。那种怒气很深,很沉,像是一团被压抑了很久的火,随时要爆发出来。
好。
这就是我要的效果。
之前在朝堂上争论出兵的时候,主和派的理由是劳师远征不划算日本不过弹丸之地。这些理由听起来有道理,但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不觉得日本是真正的威胁。他们觉得日本只是一个小国,一个不值得大明动用国力去征讨的小国。
但现在,丰臣秀吉的国书把话说得明明白白——直入于明天朝四百年之社稷将为吾所有。
这不是虚张声势,这是赤裸裸的宣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