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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二十八,李如松率天威营从京城出发。
我说过要亲自送他,我做到了。
那天早上天还没亮,我就起了。王福伺候我穿上了龙袍——不是平时上朝穿的常服,是正式的衮冕。十二章纹,日月星辰山龙华虫,金线绣在玄色的丝绸上,沉甸甸的,压在肩上像扛着一座山。
万岁爷,王福一边帮我整理衣冠,一边小声嘟囔,您上次穿这身,还是登基大典的时候。
今天比登基大典重要。我说。
王福没再说话,但手上的动作更仔细了。
出宫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东方的天际线上泛着一层鱼肚白,但头顶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,几颗星星还没有完全隐去。
秋天的清晨很冷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子干燥的寒意,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。我打了个哆嗦,但没有让人加衣服。
御驾从午门出发,沿着御道一路向北,穿过整个内城,最后停在了德胜门外。
德胜门。
出征走德胜门,取之意。这是大明的规矩,从太祖朱元璋那时候就传下来了。
城门外面,天威营的一万五千人已经列好了阵。
我站在城楼上往下看,只觉得眼前一片铁灰色的海洋。
士兵们穿着统一的铁灰色军服,头戴铁盔,身披轻甲,背上背着火铳,腰间挂着短刀。他们排成整齐的方阵,一列一列的,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笔直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,一万五千人站在那里,安静得像一片铁铸的森林。
但这种安静不是死寂,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安静。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,像是弓弦拉满之后的那一瞬间。
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、皮革味和马粪味,混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味——军队的气味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把这种气味吸进肺里。
然后,我走下了城楼。
群臣都在城门口等着。申时行、石星、杨俊民、沈一贯……文武百官几乎到齐了。他们穿着朝服,站在城门两侧,表情肃穆。
李如松站在最前面。
他今天穿的是全套的将军甲胄——鱼鳞甲,铁臂缚,虎头护心镜,腰间挂着一把长刀,刀鞘上的铜饰在晨光中闪着冷光。他的身材本来就魁梧,穿上甲胄之后更显得虎背熊腰,像一座铁塔。
看到我走过来,他单膝跪地,甲叶碰撞在一起,发出哗啦啦的声响。
末将李如松,参见陛下!
他的声音洪亮得像铜钟,在城门洞里回荡,嗡嗡嗡的,震得人耳朵发麻。
起来。
他站起来,腰杆挺得笔直,目光如炬。脸上那道旧伤疤在晨光中格外醒目,从左眉一直划到颧骨,像是一道闪电凝固在了脸上。
我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。
这个人,即将带着五万人渡过鸭绿江,去打一场决定大明命运的仗。
他可能赢,也可能输。
他可能活着回来,也可能死在异国他乡。
但不管结果如何,从他跪下接令的这一刻起,他的命运就和大明的命运绑在了一起。
李如松。我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城门口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末将在。
我从王福手里接过一面令旗。令旗是明黄色的,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字,金线在晨光中闪闪发亮。
这面令旗,代表朕。我把令旗递给他,见此旗如见朕。你持此旗,可调动前线一切兵马,先斩后奏。
李如松双手接过令旗,手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激动。先斩后奏的权力,在大明的历史上,只有极少数将领得到过。
末将……谢陛下信任!
朕信你。我说,但朕也有话要说。
陛下请讲。
第一,速战速决。半年之内,把日本人赶出朝鲜。
末将领命。
第二,善待朝鲜百姓。我们是去救人的,不是去害人的。
末将领命。
第三——
我停顿了一下。
城门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令旗猎猎作响,金色的字在风中翻飞。远处的天际线上,太阳露出了一道金边,橘红色的光芒洒在大地上,把一万五千名将士的铁甲照得闪闪发亮。
活着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