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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我不怕。
不是因为我有信心——虽然我确实有信心——而是因为我发现自己享受这种感觉。
这种运筹帷幄、调兵遣将、把整个棋盘握在手里的感觉。
这种感觉比批奏折有意思多了。
我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。
然后继续批奏折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,王福端了一碗参汤进来。热气从碗口冒出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,在冷空气里很快就散了。
万岁爷,喝口热的吧。
我接过来喝了一口。参汤是苦的,但苦过之后有一丝回甘,暖暖地从喉咙滑到胃里。
王福。
奴婢在。
你说,一个人如果期待打仗,是不是有毛病?
王福愣了一下,然后弯腰更低了:万岁爷说笑了。陛下是天子,天子征伐四方,那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朕不是在说天经地义不天经地义。我放下碗,朕是在问你——一个人,明知道打仗会死很多人,但还是期待打仗,这算什么?
王福沉默了好一会儿。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。
奴婢斗胆说一句。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,万岁爷期待的不是打仗,是打赢。
我看了他一眼。
打仗死人,那是将军们的事。打赢了,天下太平,百姓安居,那才是万岁爷该期待的。王福的声音又尖又细,但这几句话说得很稳,万岁爷不是好战,是好胜。这两个字,差得远呢。
我没说话,端起参汤又喝了一口。
好战和好胜。
这两个字确实差得远。但问题是,我真的只是好胜吗?还是我在用这个好听的词来给遮羞?
我不知道。
也许两者兼有。也许随着时间推移,好胜会慢慢变成好战,就像那些历史上的皇帝一样。
但至少现在,我还能分清这两者的区别。
至少现在,我还会因为自己的期待而感到不安。
这种不安本身,大概就是一道安全线。什么时候我不再不安了,什么时候我觉得期待战争是理所当然的了——那才是真正危险的时候。
我把参汤喝完,把碗放在桌角,拿起笔。
行了,下去吧。
王福弯腰退了出去,脚步声轻得像猫。
门关上了,发出吱呀一声。
御书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灯火摇曳,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。奏折堆成小山,每一份都在等着我的朱批。窗外的天彻底黑了,黑得像一块墨,什么都看不见。
我低下头,继续批奏折。
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地响。
但我知道,我的心不在这些奏折上。我的心跟着那十万人,走在通往鸭绿江的路上,走在风雪里,走向一场我期待已久的战争。
这个认知让我不安。
但不安归不安,兴奋归兴奋。
两种感觉同时存在,互不干扰,像是胸口住了两个人——一个是穿越前的陈恒,一个是坐在龙椅上的朱翊钧。陈恒在说你不该期待战争,朱翊钧在说这是朕的仗,朕当然要赢。
我不知道哪个声音会赢。
也许都不会赢。也许它们会一直吵下去,吵到这场仗打完,吵到下一场仗开始,吵到我死的那一天。
但至少现在,它们还在吵。
还在吵,就说明我还没疯。
更鼓声从远处传来,沉闷而规律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像是紫禁城的心跳。
我数了数,三更了。
该睡了。
但我知道今晚我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火铳、炮车、旌旗、战马,全是那些我从未见过但无比期待的画面。
我放下笔,站起来,吹灭了桌上的灯。
黑暗涌上来,把一切都吞没了。
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,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。
我站在黑暗里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咚。咚。咚。
和更鼓的节奏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