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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尖落在奏折上,沙沙地响。
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但天还是阴沉沉的,像是蒙了一层灰布。御书房里点着四盏宫灯,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一晃一晃的,影子在墙上乱跳。
我批了一个时辰的奏折,手腕有点酸。
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——山东巡抚报告说今年冬天雪大,压塌了几十间民房,请拨银赈灾;户部说军饷已经拨到辽东了,但运粮的民夫不够,请从直隶再征调五千人;工部说兵仗局的火药库存不足,需要加紧采购硫磺和硝石……
每一件都重要,每一件都不能拖。
但我发现自己看这些奏折的时候心不在焉。
眼睛在字上滑过去,脑子里想的却不是赈灾银子该拨多少、民夫该从哪里征调。我脑子里想的是——前线有消息了吗?
李如松走了三天了。按照行军速度,现在应该刚过山海关,离鸭绿江还有十来天的路程。这个时候不可能有战报,连行军日志都还没送回来。
但我就是忍不住想。
我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盯着桌上那盏油灯。灯芯烧得噼啪响,偶尔蹦出一颗火星,落在灯台上嘶的一声灭了。
不对劲。我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批奏折时的心态——不是担忧,不是焦虑,不是那种我的兵在外面打仗我很担心的感觉。
是期待。
我在期待战报。
我在期待李如松告诉我,他遇到日军了,打了,赢了,杀了多少人,缴获了多少东西。
这个发现让我愣了一下。
我前世是个工程师,一辈子没打过架,连杀鸡都不敢看。穿越过来这些年,虽然一直在搞军事改革、造火铳、练兵,但那些都是纸面上的东西,是数据和图纸,是工厂和靶场。真正的战争——真正有人流血、有人死亡的战争——我从来没有经历过。
但现在,我居然在期待它。
我站起来,在御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,咚咚咚的,和远处更鼓的声音混在一起。
王福站在门口,看到我起身,立刻弯腰:万岁爷,要传膳吗?
不用。我摆了摆手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,院子里的积雪还没化完,踩上去大概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远处的宫墙在暮色中变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线,像一道凝固的血痕。
我在期待战争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,扎在心里,不疼,但硌得慌。
我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历史纪录片,那些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们,一个个好大喜功、穷兵黩武,把几十万人的命当筹码往赌桌上扔。汉武帝打匈奴,打到国库空虚、民不聊生;隋炀帝征高句丽,三征三败,直接把大隋给打没了。
他们是不是也是从这种开始的?
一开始只是期待一场胜利,然后期待更多的胜利,然后期待更大的胜利,最后停不下来了,把整个国家都拖进了深渊。
我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。
不行。我得清醒。
这场仗是必须打的——日本入侵朝鲜,唇亡齿寒,不打不行。但必须打想打是两回事。我可以因为战略需要而发动战争,但不能因为渴望战争而发动战争。
这条线不能模糊。
我睁开眼,转身走回书案前。
但刚坐下,手指碰到那摞奏折的时候,那种期待感又冒出来了。像是胸口有一团火,不大,但烧得很稳,怎么压都压不下去。
我想看到日军被火铳齐射打成筛子的场面。
我想看到小西行长跪在地上求饶的样子。
我想看到平壤城头插上大明的旗帜。
这些画面在脑子里一闪而过,清晰得像是亲眼看到的一样。我甚至能想象出火铳齐射时的声音——闷闷的砰砰砰,像远处的鞭炮,但地面在抖。
我靠……我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这不对。这绝对不对。
我是一个穿越者,一个带着现代人价值观的穿越者。我应该厌恶战争,应该把战争当作不得已的手段,应该在每一次下令杀人的时候感到沉重和痛苦。
但我没有。
我感到的是兴奋。
一种隐秘的、不愿承认的兴奋。
我拿起笔,想继续批奏折,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迟迟落不下去。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,越来越大,最后啪的一声滴在奏折上,洇开一团黑色的墨渍。
万岁爷?王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小心翼翼的。
没事。我把那份被墨汁污了的奏折放到一边,换一份。
王福快步走过来,把新的奏折放在我面前,又把污了的那份收走。他的动作很轻,脚步几乎没有声音,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偷偷看我的脸色。
我没理他,低头看新的奏折。
是兵部的,关于辽东边防的。说是蒙古那边最近不太安分,有几个小部落在边境附近游荡,可能是在试探。兵部建议增派一千骑兵到辽东镇,加强巡逻。
我提笔批了个字,然后停下来。
辽东。蒙古。朝鲜。日本。
这些地名在我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,一条从北到南的战线。蒙古在北边虎视眈眈,日本在南边大举入侵,朝鲜在中间摇摇欲坠。大明就像一个被两面夹击的巨人,左手挡北边,右手打南边,稍有不慎就会顾此失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