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缺口就在眼前,五丈宽的豁口像是一张巨大的嘴,里面是平壤城的街道。
但缺口里面不是空的。
小西行长的第二层防线就在缺口后面三十步的位置——木台上的火绳枪手,还有街道上沙袋矮墙后面的火绳枪手,枪口全部对准了缺口。
天威营的先头部队冲到缺口边缘的时候,日军开火了。
砰砰砰砰砰——
火绳枪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一串不太响的鞭炮。铅弹从缺口里面飞出来,打在碎砖和夯土上,噗噗地响,溅起一片碎屑。
有人中弹了。
先头部队的一个火铳手胸口挨了一枪,身体往后一仰,仰面倒在了碎砖堆上。他的手还攥着火铳,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,然后就不动了。
但其他人没有停。
他们冲进了缺口,在碎砖堆后面蹲下,举起火铳,对准了缺口里面的日军阵地。
砰砰砰砰砰——
新式火铳的声音比火绳枪脆得多,也响得多。三十多支火铳同时开火,铅弹像一阵暴雨一样砸进了日军的木台和矮墙后面。
木台上的日军被打翻了一片,有人从木台上栽下来,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矮墙后面的日军缩着头不敢露面,沙袋被铅弹打得扑扑地冒灰。
第一排射完,蹲下装弹。第二排接上。第三排接上。
三段击,不间断的火力输出。
日军的火绳枪手试图还击,但他们的装填速度太慢了。打完一轮之后,他们蹲在矮墙后面手忙脚乱地装弹——倒火药、塞弹丸、通条捣实、夹火绳——每一个步骤都需要时间。而在这段时间里,天威营的火铳手已经打了三轮了。
火力密度的差距是碾压性的。
日军的矮墙防线在天威营的火力压制下迅速崩溃。火绳枪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,有的被打中了头,有的被打中了肩膀,有的被打穿了沙袋——铅弹穿过沙袋,力道虽然减弱了,但还是能打伤人。
天威营的火铳手开始往前推进。
他们不是一窝蜂地往前冲,而是交替掩护——一排射击,一排前进,一排装弹。三排人像三道波浪一样,一波接一波地往前推。
巷战开始了。
平壤城的街道不宽,两边是低矮的朝鲜式房屋,屋顶上盖着灰色的瓦片。日军在街道的拐角处、房屋的窗户后面、院墙的缺口里布置了火绳枪手,试图利用地形优势阻击明军。
但在狭窄的街巷里,火铳的射速优势被放大到了极致。
日军的火绳枪手从窗户后面探出头来,还没来得及瞄准,天威营的火铳手已经扣下了扳机。铅弹穿过窗户,打在窗框上、墙壁上、人身上,噗噗噗地响。
日军从拐角处冲出来想要近身肉搏,但他们还没跑出三步,就被迎面而来的一排齐射打翻在地。
这不是巷战,这是单方面的清扫。
密报写到这里,我的手心已经出了汗。
不是紧张,是兴奋。
天威营的表现比我预想的还要好。火铳的射速优势在巷战中被发挥到了极致,日军的火绳枪在这种近距离、快节奏的战斗中完全跟不上节奏。
但密报的最后一段,写了伤亡数字。
天威营在突入缺口和巷战中,阵亡三十七人,伤一百零九人。
日军在北门方向的伤亡超过两千人。
三十七比两千。
这个交换比,放在任何时代的攻城战中都是不可思议的。
但三十七个人,依然是三十七条命。
我把密报放下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浮现出那个胸口中弹倒在碎砖堆上的火铳手——他的手还攥着枪,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,然后就不动了。
他叫什么名字?
密报上没写。
他多大了?家里有没有老婆孩子?参军之前是干什么的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他死了,死在平壤城墙的缺口里,死在一颗日军火绳枪的铅弹下。
王福。
奴婢在。
平壤之战的阵亡将士名单,让李如松整理好了送回来。每一个人的名字、籍贯、家属,朕都要看到。
抚恤银子加倍。阵亡的,家属每人五十两。伤残的,按伤情另算。
王福应了一声,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。
我重新看向地图。
平壤的位置上,那个大大的圆圈,我用朱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叉——然后又把叉划掉了,换成了一面小小的旗帜。
平壤,收复了。
但那是以后的事了。
现在,平壤收复了。这是明军入朝以来的第一场大胜。
但在平壤城南,冰封的大同江畔,这场胜利的背后,大明新军正在发生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。
按照主帅李如松南门外三里河滩设伏的死命令,麻贵本该带着他的三千轻骑待在原地。
但这位大明新生代的将星,此刻却在距离南门十里外的一处冰瀑旁,擦拭着沾血的马刀。
麻总兵!副将策马狂奔而来,气喘吁吁又满脸兴奋,活捉了!那个穿着骚包阵羽织的日本主将,在冰窟窿里被兄弟们揪出来了!
麻贵抬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冷笑了一声:哼,李大帅的伏击圈布得太死板。日本人也不傻,小西行长根本没去三里外的河滩,他出门就拐向了大同江的冰面,想借着夜色滑过去。要不是咱们提前升了这玩意儿,真让他跑了。
麻贵抬起马鞭,指了指头顶。
就在他们头顶三十丈的半空中,一个巨大的深色皮囊正在寒风中摇曳——那是天工学院最新捣鼓出来的实战观测热气球。麻贵正是违反了李如松隐蔽待命的军令,私自在后方升起了气球,借着高空视野,一眼看穿了日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逃跑路线,直接带兵高速穿插到了十里外。
大人,抓是抓住了,但您违抗李大帅死命,擅离伏击阵地……副将有些担忧。
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,更何况他李如松过时的死板军令!麻贵翻身上马,眼神中透着年轻一代特有的桀骜与狂热,打仗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对着阵图死了算计。只要飞得高,看得远,这战场就是单向透明的!李大帅要打军棍,我认了。带上小西行长,咱们回营请罪!
这份记录了“违抗军令活捉主将”的详细战报,在几天后送到了紫禁城。我看完之后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新老两代将领的碰撞,比我想象的还要激烈。李如松的稳妥,麻贵的灵动,甚至是围绕能不能随便用热气球暴露位置的争吵,正是这支帝国新军在蜕变中必经的阵痛。
我站起来,推开窗。冬夜的冷风灌进来,吹得紫禁城的琉璃瓦泛着银光。
平壤,大捷。
第一仗,赢得漂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