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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战打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从北门城墙坍塌的那一刻起,天威营的火铳手就像潮水一样涌进了缺口。我没有亲眼看到这一幕,但暗卫送回来的战报写得极其详细——详细到我能闻到纸上的硝烟味。
城墙塌下来的时候,碎石和砖块砸死了十几个正在城墙根下列阵的日军。烟尘还没散,第一批火铳手已经踩着废墟冲了进去。领头的是天威营千总赵铁柱,就是当年工坊里跟着老赵打铁的那个赵铁柱,现在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军官了。
赵铁柱带着三百人冲进去的时候,迎面就是一排火绳枪。日军在城墙后面五十步的地方布了第二道防线,火绳枪手蹲在沙袋后面,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缺口。
卧倒!赵铁柱吼了一声。
日军开火了。火绳枪的声音闷闷的,砰砰砰砰,像是有人在敲破鼓。弹丸从头顶飞过去,打在身后的碎墙上,啪啪地响,溅起一片石屑。
但火绳枪的射速太慢了。
日军打完一轮,还在手忙脚乱地往枪管里倒火药的时候,赵铁柱已经带人站起来了。三百支新式火铳同时举起,枪托抵肩,瞄准。
三百支火铳齐射的声音和火绳枪完全不同——不是闷响,是一种尖锐的、撕裂空气的脆响,噼里啪啦连成一片,像是有人把一整挂鞭炮同时点着了。硝烟瞬间弥漫开来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等烟散了,日军的第二道防线已经不存在了。沙袋被打得稀烂,后面的火绳枪手东倒西歪,有的还保持着装填的姿势,手里攥着火药壶,但人已经不动了。
巷战才是真正的地狱。
战报上说,天威营冲进城之后,日军退入街巷,利用民房和石墙做掩体,逐屋逐巷地抵抗。平壤的街道很窄,两边是朝鲜式的低矮房屋,屋顶铺着灰色的瓦片,墙壁是夯土和碎石砌的。日军把每一间房子都变成了堡垒,窗户后面架着火绳枪,门口堆着家具和沙袋。
赵铁柱的办法很简单——不跟你打巷战,直接用火铳把墙打穿。
新式火铳的穿透力远超火绳枪,五十步内能打穿两寸厚的木板。朝鲜民房的夯土墙根本挡不住,弹丸穿墙而入,墙后面的日军连人都看不到就被打倒了。
但日军也不是吃素的。小西行长在平壤经营了大半年,城里的防御工事层层叠叠,每退一步都有新的防线。有些地方日军甚至在地下挖了暗道,明军刚清完一条街,日军就从地下冒出来,从背后开枪。
战报上有一段写得很克制,但我读出了血腥味:
千总赵铁柱率部攻至城中十字街口时,遭日军三面伏击,伤亡过半。赵千总身中两弹,犹持刀督战,直至援军赶到。
身中两弹,犹持刀督战。
我放下战报,闭了一下眼睛。赵铁柱的脸在我脑海里浮现——一个黑瘦的年轻人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,打铁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。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,现在他身上多了两个弹孔,还在挥刀。
巷战持续了一个时辰。
一个时辰之后,小西行长终于撑不住了。
暗卫的情报说,小西行长在城中指挥部收到北门失守的消息时,脸色铁青,沉默了很久。他身边的武士劝他突围,他摇了摇头,说了一句日语——暗卫翻译过来是:再等等。
他在等什么?等援军。
加藤清正的部队驻扎在开城,距离平壤不到三百里。小西行长在开战前就派人去求援了,按正常行军速度,援军应该在两天内到达。
但他等不到了。
李如松在攻城的同时,派了一支骑兵截断了平壤到开城的官道。加藤清正的援军被堵在半路上,进退不得。这一手是我在战前特意叮嘱的——围城必阙,但阙的不是城门,是敌人的希望。等他发现援军来不了的时候,心理防线就会先于城墙崩塌。
果然,巷战进行到第三刻的时候,小西行长下令从南门突围。
他选了南门,因为明军的主攻方向在北门,南门的兵力相对薄弱。但他不知道的是,李如松在南门外埋伏了三千骑兵,就等着他往外跑。
突围的过程很惨烈。
小西行长集结了剩余的两千多人,打开南门冲了出去。迎面就是三千骑兵的冲锋,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来,大地都在颤抖。日军的阵型瞬间被冲散,骑兵的马刀从上往下劈,一刀一个,干脆利落。
但小西行长毕竟是打过仗的人。他让一千人断后拼死抵抗,自己带着剩下的人拼命往南跑。断后的那一千人几乎全军覆没,但确实给小西行长争取了逃跑的时间。
等李如松的骑兵追上去的时候,小西行长已经钻进了南边的山里。朝鲜的山地密林遮天,骑兵施展不开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跑了。
李如松气得在马上骂了一句:他娘的,让这龟孙跑了!
但平壤,光复了。
战报上的数字很冷:日军留下四千具尸体,明军阵亡六百余人,伤一千二百人。
四千具尸体。
我在御书房里反复看这个数字,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——四千个人,每个人都有名字,有家人,有从小长大的村庄。他们从日本坐船过来,跨过对马海峡,踏上朝鲜的土地,然后死在平壤的街巷里,变成战报上的一个数字。
但我不能想这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