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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波冲锋是最猛的。
战报上的文字很克制,但我读出了字里行间的绝望。
日军的第三波冲锋不再是从山坡上往下冲,而是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来。立花宗茂把预备队全部投入了战场,三万人像三面合拢的墙壁,一步一步地向谷底的明军挤压过去。
天威营的外围防线在第三波冲锋中被突破了。
最先被突破的是右翼。右翼方阵的弹药在半刻钟前就打光了,一千名士兵用枪托和腰刀与日军肉搏。但日军的人数是他们的十倍,武士刀从四面八方劈过来,像是一片钢铁的森林。右翼方阵的千总叫周大牛,一个辽东出身的汉子,膀大腰圆,嗓门比李如松还大。他挥着一把朴刀左劈右砍,身上已经中了三刀,血把铠甲染成了黑红色,但还在吼着:顶住!顶住!
顶不住了。
日军的武士从缺口涌进来,像洪水冲破了堤坝。周大牛被四把武士刀同时砍中,身子晃了晃,单膝跪地,然后被人群淹没了。
右翼崩溃之后,日军从侧面包抄了中央方阵。李如松的指挥位置暴露在了敌人面前。
大帅!快走!李如柏拉着李如松的胳膊往后拽,但李如松甩开了他的手。
走什么走!李如松拔出腰刀,刀刃上已经卷了口,沾满了血和碎肉,老子今天就死在这儿了!
他冲进了混战之中。
战报上说,李如松在近身肉搏中亲手砍杀了至少五名日军武士。他的刀法不算精妙,但力气大、下手狠,每一刀都是往要害招呼。一个日军武士举刀劈向他的头顶,他侧身一闪,刀从他耳边擦过去,削掉了一缕头发。他反手一刀,从那个武士的腋下捅进去,刀尖从后背穿出来,带出一蓬血雾。
但他的坐骑被射杀了。
一支箭矢——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飞来的——射中了他坐骑的眼睛。战马惨嘶一声,前蹄腾空,然后轰然倒地。李如松从马背上摔了下来,左肩着地,铠甲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,第二支箭就到了。
箭矢射中了他的左臂,穿透了铠甲的缝隙,钉在了肌肉里。箭杆在他胳膊上颤动着,像是一根插在肉里的筷子。
啊——李如松闷哼了一声,咬着牙用右手把箭杆折断,断口处的血立刻涌了出来,顺着铠甲的缝隙往下流,滴在泥地上,和地上的血水混在一起。
亲兵们拼死围了上来。十几个人组成一个小圈,把李如松护在中间,用身体挡住四面八方劈过来的刀。
但包围圈越缩越小。
日军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,疯狂地向李如松的位置涌来。他们知道那是明军的主帅——李如松的铠甲和普通士兵不一样,胸甲上有金色的纹饰,头盔上插着红缨,在混乱的战场上格外显眼。
杀了他,这场仗就赢了。
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。第一个被武士刀劈中了脖子,血喷出来像一道红色的弧线。第二个被长枪捅穿了腹部,他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肚子里的枪尖,然后伸手握住枪杆,不让对方把枪抽回去,嘴里喊着:大帅快走——话没说完,又一刀砍在了他的后背上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……
亲兵从十几个变成了七八个,又从七八个变成了三四个。每倒下一个人,包围圈就缩小一分,日军的刀就离李如松更近一分。
李如松靠在一匹死马的尸体上,左臂垂着,血还在流。右手握着刀,刀尖抵在地上,手在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失血太多。
大帅!李如柏浑身浴血地挤到他身边,声音都变了调,援军快到了!再撑一会儿!
放屁。李如松咧嘴笑了一下,嘴角有血丝,援军在四十里外,撑个屁。
他说的是实话。四十里,骑兵急行军至少要一个半时辰。而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两百人了,弹药早就打光了,全靠刀和拳头在撑。
两百人对三万人。
这不是战斗,这是屠杀。